那句“还丞相大人一个『清白』”,如同一柄无形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王綰,以及所有,为他求情的文臣的脸上!
    火辣辣地疼。
    “喏!”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领命而出。
    片刻之后。
    “哐当!”
    “哐当!”
    四口,由玄铁打造的,巨大无比的箱子,被重重地,扔在了麒麟殿冰冷的地砖之上,发出四声,沉闷的,足以让心臟都停止跳动的巨响!
    那箱子,没有上锁。
    箱盖,只是,被几道,简单的麻绳,隨意地捆著。
    但那从箱子的缝隙中,渗透出的,一股,混杂著,陈腐的霉味与血腥的,诡异气息,却让在场所有,嗅觉灵敏的官员,都感到一阵,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王綰的身体,筛糠般地,剧烈抖动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那四口,仿佛,从地狱中,被拖拽出来的,黑色的箱子。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他知道。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里面,装的,是他王氏一族,未来百年的,荣华富贵。
    也是,他王氏一族,上下数百口人,通往黄泉的,催命符。
    “冯卿。”
    王座之上,嬴政那,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开始吧。”
    “喏。”
    御史大夫冯劫,躬身领命。
    他,是秦国有名的酷吏,执法如山,铁面无私,从不,依附於任何党派。
    这也是,嬴政,点名让他,来查验罪证的原因。
    他要的,不是一个结果。
    而是一个,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的,过程。
    冯劫缓步,走到那四口,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黑箱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去看王綰。
    也没有,去看魏哲。
    他只是,对著那四口箱子,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仿佛,他即將查验的,不是,冰冷的罪证。
    而是,数万,屈死於,权欲之下的,冤魂。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伸出手,解开了,第一口箱子上的,麻绳。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刺耳的摩擦声。
    箱盖,被缓缓打开。
    一股,更为浓郁的,混杂著,竹简的霉味与金钱的铜臭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没有,想像中的,金银珠宝。
    只有,一卷卷,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竹简。
    那些竹简,早已,因为,深埋於地下的潮湿,而变得,漆黑,腐烂。
    上面,用硃砂书写的蝇头小字,也已,变得,模糊不清。
    但,那竹简之上,所烙印的,独属於,丞相府的,盘龙印记,却依旧,清晰可见!
    冯劫,没有说话。
    他只是,戴上一双,由白色蚕丝织就的手套,小心翼翼地,从箱中,取出了一卷竹简。
    他缓缓地,將其,展开。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冯劫手中的,那捲,看似,平平无奇的竹简之上。
    冯劫的目光,在竹简之上,缓缓扫过。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那,握著竹简的手,也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响彻大殿。
    “丞相府,秘录。”
    “始皇帝三十三年,冬。”
    “关中大旱,上拨賑灾金五十万。”
    “入库,二十万。”
    “入,相府私库,三十万。”
    短短的,二十三个字。
    却如同一道,开天闢地的惊雷,在麒麟殿內,轰然炸响!
    王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噗通”一声,瘫软在地,那张老脸,瞬间,血色尽褪!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冯劫,没有停下。
    他扔掉手中那捲,早已,被他,用內力,震成齏粉的竹简。
    他走向了,第二口箱子。
    “吱呀——”
    箱盖,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从箱中涌出的,不再是,霉味。
    而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刺鼻的,血腥!
    箱子里,装的,依旧是竹简。
    只是,这些竹简,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殷红色。
    仿佛,被鲜血,浸泡了,千百遍。
    冯劫的眉头,第一次,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再次,取出一卷,將其展开。
    这一次,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第一次,燃起了,两团,熊熊的,名为“愤怒”的,火焰!
    “京兆尹,王彻,上,相爷密奏。”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南越一役,阵亡將士遗孤,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已,『妥善安置』。”
    “其中,两千九百人,售予,楚地,项氏,屈氏,景氏,三族。得金,两万九千。”
    “八百二十一人,售予,匈奴,左贤王部。得,良马,两千匹,牛羊,五千头。”
    “所得金银,已,尽数,送入相府。”
    “请,相爷,查验。”
    话音落下的瞬间。
    “王綰!老子,操你祖宗十八代!”
    一声,惊雷般的,粗鄙的咆哮,轰然炸响!
    通武侯王翦,再也,抑制不住,心中那,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的,滔天杀意!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柄,始皇御赐之剑!
    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早已,被无尽的血丝,所充斥!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向著那,早已,嚇得,屎尿齐流的王綰,疯狂地,冲了过去!
    “老夫今日,要將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生吞活剥!”
    “杀了他!”
    “杀了这老贼!”
    蒙武,桓漪,李信……
    麒麟殿內,所有的武將,在这一刻,彻底,疯了!
    他们,一个个,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拔出佩剑,向著王綰,席捲而去!
    那股,匯聚在一起的,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恐怖杀意,化作了,实质的,血色风暴,在麒麟殿內,疯狂肆虐!
    “拦住他们!”
    李斯与韩非,大惊失色,连忙,带著一眾廷尉府的官吏,与殿前武士,死死地,挡在了,那群,早已,失去理智的武將面前!
    整个麒麟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混乱之中。
    一个,清朗,温润,却又,带著几分,不合时宜的固执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住手!”
    身穿月白色儒袍,本应,在东宫闭门思过的长公子扶苏,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麒麟殿的门口。
    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著殿內这,近乎於,兵变的,疯狂一幕,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愤怒!
    他快步,冲入殿中,张开双臂,竟,挡在了,那,早已,瘫软如泥,只剩下,出气,没了进气的王綰面前!
    他环视著周围那,一双双,要將他,连同王綰一起,撕成碎片的,赤红的眼睛,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诸位將军,息怒!”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相,虽有大错,然,其,毕竟是,我大秦的丞相,百官之首!”
    “岂可,不经审判,便,滥用私刑!”
    “你们,如此行事,將我大秦律法,置於何地!將父王,置於何地!”
    王翦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看著这个,到了此时此刻,还在,为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辩护的,愚蠢的,长公子。
    他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无尽的,冰冷的,失望。
    “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
    “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
    扶苏的情绪,瞬间,激动了起来!
    他指著那,早已,不省人事的王綰,大声辩解道:
    “王相,为国操劳一生!他,或许,会犯错!但他,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人神共愤之事!”
    “这,一定是,有人,在陷害他!”
    “是魏哲!一定是他!”
    他猛地,转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的,年轻战神,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质问!
    “是你!为了,剷除异己,为了,打压文臣,偽造了这些罪证,来构陷王相!对不对!”
    王座之上。
    嬴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俊美威严的脸上,最后的一丝,属於父亲的温情,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的,死寂。
    他,对自己这个,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儿子,彻底,失望了。
    他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噁心。
    他没有再理会扶苏那,可笑的,质问。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依旧,在兢兢业业,查验罪证的,御史大夫身上。
    “冯卿。”
    “继续。”
    那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两个字,如同一记,无情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扶苏的脸上。
    他,被无视了。
    被他,最敬爱的父王,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彻彻底底地,无视了。
    扶苏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呆呆地,看著王座之上,那个,连眼皮,都未曾,为他,抬一下的,冷酷的帝王。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绝望,瞬间,吞噬了他。
    冯劫,对著嬴政,躬身一拜。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走向了,第三口,与第四口箱子。
    “吱呀——”
    “吱呀——”
    两口箱子,被同时打开。
    里面的竹简,与前两箱,並无不同。
    只是,上面记载的罪行,愈发,触目惊心,令人髮指。
    冯劫,没有再,一一宣读。
    他只是,將那,一卷卷,记录著,足以,让王綰,死上一万次的罪证的竹简,隨意地,翻阅了一遍。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早已,被一层,厚厚的,冰霜所覆盖。
    他缓缓地,合上最后一卷竹简。
    他走到大殿的中央,对著王座之上的嬴政,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那,冰冷,决断,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宣判,响彻了,整座,死寂的麒麟殿。
    “启稟王上!”
    “臣,以,御史大夫之职,以,冯氏一族之名,担保!”
    “武安君,所呈之罪证,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其罪行,罄竹难书!”
    “臣,查验的所有卷宗,皆为,王綰亲笔!”
    “其上,皆有,丞相府,与王綰之私印!”
    “绝无,偽造之可能!”
    轰!
    这句话,如同一柄,无情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还对王綰,抱有一丝幻想的文臣的心上!
    他们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完了。
    彻底,完了。
    冯劫,没有停下。
    他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將这场,早已,註定了结局的审判,推向了,最后的高潮!
    “另!”
    “臣,在查验罪证之时,还发现。”
    “此事,所牵扯之人,甚广!”
    “除,已被武安君,列出的,户部尚书赵琦,京兆尹王彻,都水长丞郑国渠,与王綰之子王璽外。”
    “朝中,三品以上大员,共计,二十三人,皆,与此案,有,或多或少的牵连!”
    “其罪名,轻则,玩忽职守,包庇纵容。”
    “重则,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其罪,当诛!”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通!”
    “噗通!”
    “噗通!”
    左侧的文臣队列之中,竟有,近三分之一的官员,双腿一软,齐刷刷地,瘫倒在地!
    他们的脸上,是,与王綰,如出一辙的,死灰般的,绝望!
    就在此时。
    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年轻战神,终於,再次,开口了。
    他那平静,淡漠,却又,充满了,无尽的,冰冷的,嘲弄的声音,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粉碎了,王綰,所有的,希望。
    “王上。”
    “物证,在此。”
    “人证,也已,带到殿外,听候传唤。”
    “廷尉大人,隨时可以,接手此案。”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廷尉李斯,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他没有任何犹豫!
    他立刻,排眾而出,对著王座之上的嬴政,重重一拜,声音,斩钉截铁!
    “王上!”
    “丞相王綰一案,罪大恶极,牵连甚广,影响,极其恶劣!”
    “臣,廷尉李斯,恳请王上,將此案,交由廷尉府,全权审理!”
    “臣,必当,不分昼夜,严查到底!”
    “凡,涉案之人,无论,官居何位,无论,与谁有关!”
    “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以,正国法!以,儆效尤!以,慰,数万,屈死之冤魂!”
    他这番话,说得是,大义凛然,正气冲霄!
    既,表明了自己,与王綰,划清界限的立场。
    又,顺理成章地,將这桩,足以,震动整个大秦,甚至,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大案,牢牢地,抓在了自己的手中!
    王綰,呆呆地,看著李斯那张,写满了“忠诚”与“正义”的脸。
    他那颗,早已,被绝望,填满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他笑了。
    笑得,淒凉,而又,疯狂。
    他终於明白,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连翻盘的,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再,去看魏哲。
    也没有再,去看李斯。
    他只是,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了,那,冰冷的丹陛。
    他爬到,王座之下。
    他对著那个,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的,无情的帝王,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那力道之大,竟將他自己的额头,磕得,是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老臣……王綰……”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罪该万死。”
    “老臣……认罪。”
    他顿了顿,那双,早已,流不出泪水的,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属於人的,哀求。
    “老臣,只求,王上……看在,老臣,曾为大秦,立下过,些许,微末功劳的份上……”
    “求王上,开恩……”
    “不要,株连……老臣的,全族……”
    “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啊……”
    他说完,便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在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剩下,那,微弱的,仿佛,隨时都会,熄灭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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