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著,一个多月又过去了。
    赵静雪的肚子微微隆起,像扣著一个小碗。穿衣服的时候已经能看出来了,走路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扶著腰。
    沈鹿见到的时候,忍不住上手摸了摸。隔著薄薄的春衫,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凸起,温热而柔软。
    沈鹿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孩子已经有三个月了吧。”沈鹿说。
    赵静雪点点头,脸上带著幸福的笑。
    她除了在怀孕刚开始的时候闹了几次孕吐,到后面一点反应都没有,吃嘛嘛香。
    何存光变著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今天燉鸡汤,明天煮鱼汤,后天蒸鸡蛋羹,把她养得白白胖胖。
    这段时间更是,被何存光养胖了不止一点,脸颊莹润,肉眼可见的气色十分好。
    以前尖尖的下巴现在圆润了,眼睛也更有神采,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不过赵静雪脸上还带著一丝忧愁。
    “我要开始控制体重了。昨天去称,比怀孕前重了快十斤。存光说没事,可我自己看著镜子,都觉得脸圆了一圈。”
    沈鹿点头表示赞同,孩子如果太大了,对孕妇本身也是一种负担。
    而且生孩子这事儿,太胖太瘦都不好,得適中。
    “让他少做点好吃的,少买点补品。孩子要营养,但也要適量。”
    沈鹿叮嘱道。
    “你要自己把著关,別由著他胡来。”
    “我知道。”赵静雪应道。
    另一边,温馨儿坐在吴英杰的自行车后座上,双手环著他精瘦有力的腰,脸轻轻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春风裹胁著泥土的芬芳和野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路两边杨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
    人逢喜事精神爽,吴英杰的身体越来越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錶妥帖地扣在那里,金属錶带还带著刚戴上时的微凉,錶盘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是今天在镇上供销社买的,吴英杰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和票据,又添了他妈给的钱,才凑够了这块表。
    “喜欢吗?”吴英杰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著笑意。
    “喜欢。”温馨儿把下巴抵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却满是甜意。
    怎么会不喜欢呢?
    这不是一块表,这是她被爱的证明。是二十五年暗无天日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愿意把她从阴沟里捞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自行车拐上了回家属院的土路,两边是连片的麦田,四月末的麦子已经齐膝高了,风一吹,绿浪翻滚。
    有布穀鸟在远处的林子里叫,一声接一声,悠长而寂寥。
    温馨儿闭上眼睛,感受著春风拂过脸颊的温度,感受著身下自行车轻微的顛簸,感受著前头那人身上传来的体温。
    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太长太长的梦,梦里她终於从阴沟里爬出来,晒到了太阳。
    可她不敢睡。
    人总是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
    那已经拥有幸福了呢?
    温馨儿不知道。她只知道越幸福,她心里就越害怕,她不敢往下想……
    自行车突然慢了下来。
    温馨儿睁开眼,顺著吴英杰的视线往前看——
    家属院老槐树下站著一个人。
    那人瘦得像一根立著的麻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空荡荡地掛著,像是偷了別人的衣裳穿。
    但那个站姿,那个轮廓,那个阴惻惻看人的眼神……
    温馨儿的心臟像被人猛地攥住了。
    谢斯礼。
    他不是应该在牢里吗?
    她下意识攥紧了吴英杰的衣裳,指节泛白。吴英杰察觉到她的异样,自行车彻底停了下来。
    “这段时间怎么没见你?”吴英杰问。
    问完他就后悔了。他和谢斯礼算什么关係?一个单位的,但中间隔著个温馨儿,说是情敌都不为过。
    谢斯礼没看他。那双凹下去的眼睛越过吴英杰的肩膀,直直地盯著后座上的温馨儿,像两条吐著信子的毒蛇。
    “想知道?”谢斯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不如问问温馨儿。你肯定还不知道她干了什么好事吧。”
    温馨儿浑身发冷。
    吴英杰侧了侧身子,把温馨儿挡得更严实些。他没再说话,脚下一蹬,自行车重新动起来,从谢斯礼身边驶过。
    骑出去老远了,温馨儿的手还在抖。
    她死死攥著吴英杰的衣裳,指节发酸也不敢鬆开。
    她不怕谢斯礼,如果她还是一个人,她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她有英杰哥哥了,她有了害怕失去的东西。
    那段她拼命想忘记、拼命想掩埋的事,像一具腐烂的尸体,又从泥里翻出来了。
    那天,是她故意陷害谢斯礼的。
    这段时间,她太幸福了,只当这件事翻篇了,只当那个噩梦彻底醒了。
    可现在他回来了。
    温馨儿把脸埋在吴英杰背上,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自行车在家属院门口停下。吴英杰转过身,扶著温馨儿的肩膀,看到她煞白的脸,眉头皱起来:“馨儿,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就不对劲。”
    “没、没事。”温馨儿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你別瞒我。”吴英杰的声音低下去,带著心疼和担忧。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咱俩一起扛。”
    一起扛。
    温馨儿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让她怎么开口?让她跟自己要嫁的人说。
    “我差点让人糟蹋了?”
    说她为了报仇故意给谢斯礼下的药,然后谢斯礼坐牢出来了,现在回来找她了?
    虽然没成。
    她不敢赌。她怕吴英杰听了之后,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她。
    她怕吴英杰会觉得她脏了。她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就这么碎了。
    “英杰哥哥。”温馨儿握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咱们结婚吧。我等不了了,咱们提前结婚吧。”
    吴英杰愣了愣,隨即眼里涌上巨大的惊喜。
    “真的?你想好了?”
    “想好了。”温馨儿点头,眼泪终於忍不住滚下来。
    “只要你想,怎么都行。我听你的。”
    “我当然想!”吴英杰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声音都发颤。
    “我早就想娶你了,馨儿,我做梦都想。”
    温馨儿把脸埋在他胸口,闻著他身上乾净的皂角味,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她什么也没说。
    吴英杰把她送进屋,又叮嘱了几句,才恋恋不捨地走了。
    温馨儿坐在床沿上,看著手腕上那块表,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户开著,外头有麻雀在叫。四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可她浑身都是凉的。
    她想起谢斯礼那个眼神。
    阴的,毒的,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不,不行。她不能让谢斯礼毁了她的幸福。
    她要结婚,越快越好。
    只要她和英杰哥哥结了婚,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谢斯礼还能怎样?
    可她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
    你以为结了婚就没事了吗?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温馨儿抱住自己的胳膊,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惊的兽。
    与此同时,家属院育红班。
    沈鹿牵著小泽和小煜的手,从学校往家走。
    两个小傢伙今天在学校得了表扬,一路上嘰嘰喳喳说个没完。
    “妈妈,今天老师夸我字写得好!”小泽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老师也夸我了!”小煜不甘示弱,“夸我算数快!”
    “都乖,都乖。”沈鹿笑著摸摸两个儿子的脑袋。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路边的蒲公英开了一片小黄花。
    偶尔有蝴蝶飞过,小泽和小煜追著跑了几步,咯咯笑。
    沈鹿看著两个孩子,心里满是踏实和满足。
    拐过弯,就是自家那条巷子。
    沈鹿脚步顿了顿。
    她家门口站著个人。
    那人背对著她,瘦得脱了形,身上的衣裳空荡荡的。
    可那个后脑勺,那个站姿——
    沈鹿把两个孩子往身后一护,脚步慢下来。
    谢斯礼。
    他怎么出来了?
    沈鹿记得清楚,那天在河边,她亲眼看见谢斯礼把吴英杰推下河。
    后来谢斯礼被抓进去,她以为怎么也得判个三年五载。
    这才几个月?怎么就放出来了?
    她下意识往自家门口看了一眼——大门从外头关著,顾梟还没回家。
    巷子里空荡荡的,平常这时候总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摘菜嘮嗑,今天一个也没有。
    不对劲。
    谢斯礼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沈鹿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个人吗?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皮包著骨头,青灰青灰的。
    眼睛却亮得嚇人,亮得不正常,像是两团烧得太旺的火,隨时要烧出来把人吞了。
    “你……”
    沈鹿护著两个孩子往后退了一步,“你在我家门口乾什么?”
    谢斯礼盯著她,没说话。
    小泽和小煜从沈鹿腿后探出头,好奇地看著这个瘦得嚇人的叔叔。
    沈鹿把他们的脑袋按回去,手心开始冒汗。
    “你当时为什么不救我?”
    谢斯礼开口了。声音沙哑乾涩,像锈蚀的铁门被风吹动,吱呀作响。
    沈鹿愣了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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