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温馨儿家里。”谢斯礼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你知道我是冤枉的,你不救我。”
    沈鹿终於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那天在供销社,她確实看见了温馨儿购买催情药。
    只要她开口,就能证明谢斯礼是冤枉的。
    可她为什么要救?
    谢斯礼是什么人?
    心思阴沉歹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他反咬一口。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沈鹿稳住声线,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天的事我不知道。你自己作孽,关我什么事?”
    “你看见了。”谢斯礼的眼睛死死盯著她,“你不救我。你在边上站著,就那么看著。”
    他的右手动了一下。
    沈鹿的视线往下移——
    谢斯礼右手背在身后,手里握著什么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但那个姿势,那个长度……
    刀。
    沈鹿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一个女人,带著两个孩子,手无寸铁。
    谢斯礼再瘦也是个男人,真动起手来,她护不住两个孩子。
    “谢斯礼,”沈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开口。
    “你刚从里边出来,別犯傻。有什么事好好说,你年纪轻轻的,总不能因为一时衝动再进去。”
    “好好说?”谢斯礼笑了一声,那笑声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好好说了,谁听?我冤枉啊,我让人下了药,可有人听吗?”
    他又往前一步。沈鹿再退。
    “我在里边吃了三个月的窝窝头,睡三个月的硬板床,让人打,让人骂。”
    谢斯礼的声音越来越尖。
    “你呢?你在外头过好日子?你男人当团长,你儿子上学,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那是你自己作的!”沈鹿忍不住了。
    “你推吴英杰下河在先,温馨儿才反击的!你凭什么怪別人?”
    谢斯礼不说话了。他就那么盯著沈鹿,眼里的火越烧越旺。
    沈鹿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是巷子尽头的土墙。没路了。
    两个孩子被她紧紧护在身后,小泽感觉到了不对劲,小手攥著沈鹿的衣角,小声问。
    “妈妈,咋了?”
    “没事。”
    沈鹿拍拍他的手,眼睛死死盯著谢斯礼。
    “小泽,一会儿妈妈说跑,你就带著弟弟往育红班那里跑,去找你老婆,知道不?”
    小泽没吭声,但攥著她衣角的手收紧了。
    谢斯礼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离沈鹿只有三四步远了。
    沈鹿的手悄悄伸向自己的手提包,手提包里有厚厚的一本书,怎么也能把谢斯礼砸晕。
    可她现在不能动,她一动,谢斯礼就会发现。
    “你想干什么?”沈鹿盯著他的眼睛。
    “这是在家属院,喊一嗓子就有人出来。你动我一下,我男人能放过你?”
    “你男人?”谢斯礼又笑了。
    “你男人在哪呢。这条巷子的人?我刚才都看过了,前头后头都锁著门,你喊吧,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
    沈鹿的心往下沉。
    他这是踩好点了。他是有备而来的。
    “晚了。”谢斯礼突然大吼一声,右手从身后抽出来——
    沈鹿闭上眼,把两个孩子往身后一塞,手往背包里一探
    “谢斯礼!”
    一声暴喝从巷子口炸开。
    沈鹿睁开眼。
    顾梟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从巷子那头衝过来,三步並作两步,眨眼就到了跟前。
    他一把攥住谢斯礼举著刀的右手,狠狠一拧,谢斯礼惨叫一声,刀噹啷掉在地上。
    那是一把锈跡斑斑的菜刀。
    顾梟把谢斯礼摜在地上,膝盖顶著他的后背,把他压得死死的。
    谢斯礼挣扎了几下,像一条脱水的鱼,慢慢不动了。
    “小鹿,没事吧?”顾梟抬起头,眼睛血红,喘著粗气。
    沈鹿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泽和小煜从她身后探出头,看著被压在地上的谢斯礼,两个小傢伙脸都白了。
    “爸爸……”小煜小声叫了一句。
    “没事。”顾梟的声音缓下来,“爸爸在呢。”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从训练场回来的人听见动静,赶过来了。
    几个当兵的上来,把谢斯礼从地上拽起来,用麻绳捆了。
    “送派出所。”顾梟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
    谢斯礼被人押著往外走,经过沈鹿身边时,他抬起头,那双眼睛还盯著她,阴惻惻的,像两把刀子。
    沈鹿別过脸,不去看他。
    等人走远了,顾梟才走过来,一把把沈鹿搂进怀里。
    他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隔著衣裳都能感觉到。
    “嚇死我了。”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发闷
    “我在训练场,突然心慌得不行,坐不住。我就往回跑,跑了一路……幸好,幸好赶上了。”
    沈鹿靠在他怀里,闻著他身上汗津津的味道,鼻子突然一酸。
    “你怎么不锁门?”顾梟鬆开她,看著她,“我不在家,你把门锁上,谁来也別开。”
    “我……”沈鹿张了张嘴,“我忘了。”
    她確实忘了。她想著去接孩子放学,一会儿就回来,就没锁门。她没想到谢斯礼会堵在她家门口。
    “以后记著。”顾梟握著她的手,“不管去哪儿,锁门。我不在,谁来也別开。”
    沈鹿点点头。
    小泽和小煜凑过来,一边一个抱住沈鹿的腿。小煜仰著脸问:“妈妈,那个坏人被抓住了吗?”
    “抓住了。”沈鹿摸摸他的头,“你爸爸抓住的。”
    “爸爸真厉害!”小煜眼睛亮起来。
    顾梟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儿子抱起来:“走,回家。今天爸爸给你们做好吃的。”
    沈鹿跟在后头,看著男人宽厚的背影,看著两个儿子趴在他肩头冲她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
    谢斯礼已经被押远了,看不见了。地上还扔著那把锈菜刀,在夕阳下泛著暗红的光。
    沈鹿收回视线,跟上顾梟的脚步。
    大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的世界。
    而家属院西头,家里,温馨儿还坐在床沿上,盯著手腕上那块表发呆。
    她不知道家属院东头发生的事,不知道谢斯礼已经被抓走了。
    她只知道谢斯礼回来了,那个眼神像要把她吃了。
    窗户开著,风吹进来,带著暮春的凉意。
    温馨儿打了个哆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想把窗户关上。
    就在这时,她看见巷子口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瘦的,高的,像一根立著的麻杆。
    温馨儿的手僵在半空。
    另一边。
    眾人联合审问著谢斯礼。
    谢斯礼被人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右手腕已经肿得老高,垂在身侧像一根折断的枯枝。
    他没吭声,只是用那双凹下去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吴营长、陆政委、顾梟、沈鹿,还有那些围观的居民。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谁肉里谁就不自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奉劝在场的各位,以后都小心著点。”
    说完,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家属院西头走去。
    背影瘦得像一张纸,风吹就倒。
    谢斯礼这种情况很难定性,顶多就是拘留,所以只能不了了之。
    围观的居民议论纷纷,三三两两地散了。
    顾梟揽著沈鹿的肩膀往家走,两个小傢伙一边一个拽著爸爸妈妈的衣角,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
    “別看了。”顾梟把小煜的脑袋掰回来,“回家。”
    吴营长站在原地,看著谢斯礼远去的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吴英杰走过来:“爸爸,刚才到底怎么回事?谢斯礼怎么变成这样了?他说的『审判』是什么意思?他坐牢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吴营长嘆了口气。
    这事瞒不住了。
    他把吴英杰拉到路边的老槐树下,压低声音,把这几个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吴英杰听著听著,眼睛越睁越大。
    温馨儿?
    那个看起来文文静静、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姑娘,竟然……竟然为了给他討公道,故意让谢斯礼轻薄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吴营长看了儿子一眼。
    “后来谢斯礼就进去了。骚扰妇女罪,判了三个年。昨天才放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减刑还是怎么的。”
    吴英杰没说话。
    他想起温馨儿这些日子种种不对劲的地方——有时候说著说著话就走神,有时候突然受惊死死攥著他的衣裳,有时候看著他的眼神像看一件隨时会碎的瓷器。
    他以为她是太幸福了,患得患失。
    现在才知道,她心里藏著这么大一个秘密。
    她一个人扛著这些,扛了三个月。
    “爸爸,”吴英杰声音发紧,“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吴营长嘆口气
    “你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身子骨还没养好,告诉你这些让你跟著操心?再说了,人家姑娘特意交代了,不让我们跟你说。”
    吴英杰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不让他知道。她怕他知道了会多想,会心疼,会觉得亏欠。
    她想让那段事烂在肚子里,让两个人的感情乾乾净净的,不掺一点杂质的开始。
    可她不知道,他知道了,只会更心疼。
    “谢斯礼往那边去了。”吴营长抬了抬下巴,“那是家属院的方向。”
    吴英杰脸色一变。
    “我去找馨儿。”
    他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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