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月光照著那把还没磨完的匕首,刀刃上的光安静地亮著。
    屋里,两个孩子睡得很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一起,小煜的脚搭在小泽肚子上,小泽的手搭在小煜脸上。
    炕那头,顾梟抱著沈鹿,听她的呼吸渐渐绵长,慢慢睡著。
    窗外起了风,吹动茅草窸窸窣窣响。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归於寂静。
    七天后,吴英杰和温馨儿要结婚。
    七天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现在,夜还长。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鹿只觉得浑身酸痛无比。
    她现在无比后悔,昨天那样刺激男人,到头来吃苦的还是她。
    不过,沈鹿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
    虽然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但沈鹿的脸色红润,气色好极了。
    她对著镜子照了照,皮肤透著健康的粉,眼睛亮亮的,连嘴唇都比平时红润几分。
    果然男人才是大补。
    她忍不住笑了,又觉得这话要是让人听见,非得臊死不可。
    穿好衣服以后,沈鹿慵懒地出了门。
    厨房里飘来粥香。顾梟正站在灶台前切咸菜,背影宽厚,肩胛骨隨著动作微微耸动。
    他难得穿著白色背心和休閒的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
    沈鹿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越看越满意。
    上的厅堂,中的大床,下的厨房——这样的男人谁不爱?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顾梟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混著清晨的凉意,好闻得很。
    顾梟正在切菜的手顿了顿,转过身来,菜刀往案板上一撂,反手就把女人按在灶台上。
    “大清早的,招我?”
    他低头看她,眼里带著笑,还有別的什么。
    沈鹿仰著脸笑:“就招你,怎么著?”
    顾梟没说话,俯身吻下来。
    灶台有点凉,硌得腰不舒服,可沈鹿顾不上那些。她圈著他的脖子,回应这个吻。
    顾梟的唇有点干,带著清晨特有的气息,吻得又深又重,像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两人就这样忘情地吻著。
    直到身旁响起一道声音。
    “爸爸,妈妈,你们在干嘛?”
    沈鹿猛地睁开眼。
    小煜站在厨房门口,一边揉著眼睛,一边一脸疑惑地抬头。
    五岁的小脑袋瓜怎么也想不通,爸爸和妈妈大清早地贴在灶台边上干什么。
    沈鹿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推开顾梟,往厨房里头躲。
    她的耳根子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梟被推得踉蹌一步,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冷著脸看向自家小崽子:“刷、牙、洗、脸、去。”
    小煜被他爸爸的死人脸嚇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乖乖往院子里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小声嘟囔:“爸爸好凶……”
    顾梟:……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找媳妇。
    沈鹿躲在灶台后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看都不看他。
    顾梟凑过去,刚想说话,沈鹿就伸手把他推开。
    “都怪你。”
    顾梟冤枉:“明明是你先招我的。”
    “我不管,就怪你。”
    顾梟无奈,只好举双手投降:“行行行,怪我怪我。”
    他看了看外头,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等晚上,等两个小崽子睡了……”
    沈鹿瞪他一眼,耳根子更红了。
    顾梟也不闹她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把匕首。
    沈鹿愣了一下,接过来细看。
    匕首不大,比手掌长不了多少,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刀鞘是牛皮做的,鞣製得很软,上面压著简单的花纹,朴素又耐看。她把匕首抽出来,刀刃雪亮,薄得像一片纸,在晨光下泛著寒光。
    “这是……送给我的?”
    顾梟点点头:“一早就想送你了,一直没做完。昨天那事让我觉得,不能再拖了。”
    沈鹿心里一热。
    他说“没做完”,意思是这匕首是他亲手做的。从找铁料、打坯子、淬火、开刃,到做刀鞘、鞣皮子、压花纹,一点一点,全是他的手。
    她握著匕首,觉得手里像有千斤重。
    “谢谢老公。”
    她主动上前,把一个吻印在他脸侧。
    顾梟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却格外认真:
    “我不能保证永远在你身边。只希望遇到危险的时候,这个匕首能替我保护你。”
    沈鹿把匕首贴在心口收好,抬起头看他,故意打趣道:“放心吧,我之前受了那么多苦,好日子还长著呢。”
    顾梟没笑。
    他低头看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你放心。”他说,“我会倾尽全力保护你和孩子们。哪怕是奉上我的生命,也不会让你们受到一点伤害。”
    沈鹿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她知道倘若真有那么一天,顾梟真的会用自己的命换她们母子三人的平安。
    可她呢?
    如果他真的不在了,她一个人独活又有什么意思?
    她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永远不要有那么一天。她又默默发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只会跟著他走,决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吃饭了。”顾梟拍拍她的背,“再不吃粥凉了。”
    沈鹿嗯了一声,鬆开他。
    外头传来小煜的叫声:“爸爸!妈妈!我洗完脸了!饿!”
    还有小泽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声音:“怎么了……吃饭了吗……”
    沈鹿笑了,擦擦眼角,端了粥出去。
    吃过早饭,沈鹿牵著两个孩子去上学。
    春末的早晨暖洋洋的,路边的杨絮飘得到处都是,像下雪似的。
    小煜追著杨絮跑,小泽稳稳噹噹走在妈妈身边,小手攥著沈鹿的衣角。
    快到学校的时候,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鹿姐!”
    沈鹿回头,看见赵静雪小跑著过来。她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跑起来有点笨拙,可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后头的何存光嚇得脸都白了,几个箭步衝上去扶住她:“祖宗哎,你慢点儿!小心肚子!”
    赵静雪甩开他的手,跑到沈鹿跟前,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沈鹿姐,你没事吧?昨天嚇死我了!我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你万一出事怎么办……”
    沈鹿笑著拉住她的手:“我没事,好好的。倒是你,都是要当妈妈的人了,得注意著点。”
    赵静雪这才鬆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怀了娃的缘故,最近情绪格外敏感,昨天听说沈鹿差点出事,她急得哭了一场,何存光哄了半宿才哄好。
    这时候,方可欣也赶了过来。
    她老远就招手:“鹿姐!静雪!”
    跑到跟前,方可欣也问起昨天的事。听完以后,她一脸气愤:“吴营长也真是的,怎么还不把谢斯礼那个人渣送进大牢里?”
    沈鹿没接话。这里头的事她不想掺和,吴营长有吴营长的难处,谢斯礼有谢斯礼的冤屈,谁对谁错掰扯不清楚。
    方可欣越想越气,开始细数谢斯礼的罪证:“当初那个狗男人,还想在我家骗吃骗喝!还好我发现得及时,没让他占去什么便宜。”
    赵静雪好奇地问:“可欣,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不问还好,一问,方可欣的火气更大了。
    “他污衊你!”方可欣嗓门都高了,“他跟別人说,是你喜欢他,死缠烂打追了他好久!”
    何存光的脸一下子黑了。
    方可欣继续说:“他还说,是他不喜欢你,你才退而求其次,跟何存光好上的!”
    何存光没忍住,一拳捶在旁边的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这个谢斯礼,”他咬牙切齿,“什么瞎话都敢说!”
    赵静雪愣了愣,然后笑了。她挽住何存光的胳膊,仰头看他:“我跟你,是退而求其次吗?”
    何存光的脸色缓和下来,低头看她,眼里全是温柔:“当然不是。你是我的求之不得。”
    方可欣在旁边做呕吐状:“行了行了,你们俩別腻歪了,我牙都酸掉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往教室里跑。沈鹿看著他们进去,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属院口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一个人。
    公共厕所边上,谢斯礼正拿著扁担,一下一下地掏粪坑。
    太阳升起来了,天气开始热,粪水的臭味飘出老远。路过的人都捂著鼻子快步走开,没人多看他一眼。
    沈鹿站住了。
    谢斯礼比昨天看著更瘦了。身上的衣裳空荡荡地掛著,像掛在晾衣杆上。
    他的右手腕缠著布条,肿还没消,每动一下就皱一下眉,可他一声不吭,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掏。
    旁边不远,有人挑著担子经过,是去镇上赶集的。那人看见谢斯礼,啐了一口:“活该。”
    谢斯礼没抬头,也没吭声。
    沈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谢斯礼不是好人,可他在牢里吃的那些苦,也確实不是人受的。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路是他自己走的,走到哪一步都得自己扛。
    吴营长家这些天热闹得很。
    吴英杰和温馨儿的婚事定下来了,就在这个月二十八,满打满算也就剩五天。
    吴营长在家属院人缘好,儿子结婚是大事,挨家挨户都得走到。
    温馨儿这几天像是换了个人。
    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终於淡了。婚期一定,她就觉得脚底下踩著了实地,不再是飘在半空的云。
    她每天帮著吴英杰家里收拾屋子、浆洗被褥、准备喜糖喜饼,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是满的。
    最高兴的一件事是——她不用扫厕所了。
    吴营长掏了一百块钱,算是给家属院的“建设费”,把温馨儿扫厕所的差使给顶了。
    一百块钱不是小数目,家属院人也没话说。再说了,人家马上就是吴营长的儿媳妇了,还能真让人家儿媳妇天天去扫厕所?
    温馨儿知道这事的时候,眼眶红了半天。不是因为不用干活了,是因为有人护著她了。
    可扫厕所这事,总得有人干。
    谢斯礼接了这个活。
    没人问他愿不愿意。他刚从牢里出来,没工分,没收入,没地方去。
    家属院给他个活干,管他一天两顿饭,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至於他愿不愿意,谁管?
    谢斯礼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著扁担去掏粪坑。
    掏完了挑到家属院外的粪池里,倒掉,再回来。一上午下来,身上那股味洗都洗不掉。
    可这些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他每天站在家属院口掏粪的时候,都能看见人来人往为吴英杰准备婚礼。
    家属院人都知道吴英杰要结婚了,见了他都笑呵呵地恭喜。
    吴英杰也笑,笑得靦腆又高兴。有时候温馨儿跟他一起,有时候他自己,两个人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喜气。
    那些笑容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谢斯礼眼睛里。
    他们好像忘了温馨儿做过什么。
    忘了她怎么一趟趟往公社跑,怎么在那些人面前告他的状,怎么害他进了那个生不如死的地方。
    他们只看见她马上要当新娘子了,只看见她笑得甜,只看见她和吴英杰站在一起多般配。
    谢斯礼攥紧了手里的扁担。
    天气越来越热,粪水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疼。可谢斯礼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著那些笑容,看著那些幸福。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熏的,是別的什么。
    他想起牢里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打他骂他的人,想起那些撕了他信擦屁股的人,想起那个拿著铁丝想自尽的夜晚。
    那时候,这些人在干什么?
    他们在外面晒太阳,骑自行车,买手錶,搂搂抱抱,准备结婚。
    他被人污衊的时候,没人管。他在牢里被人欺负成那样,没人管。
    他痛不欲生想自尽的时候,没人管。
    现在呢?
    他们还是不管他。他们只忙自己的幸福,只笑自己的笑。
    他站在粪坑边上,闻著臭味,看著他们幸福,就像一条被遗忘的狗。
    谢斯礼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来。
    太阳照在他脸上,照著他凹下去的眼窝、突起的颧骨、青灰的皮肤。
    他的眼睛红红的,里头有泪,也有別的什么。
    他握著扁担的手,指节泛白。
    他看著远处吴英杰家的方向,看著那进进出出准备婚礼的人,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温馨儿,你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那句话里的东西,重得能压死人。
    远处传来笑声,是吴英杰的声音。他在跟人说话,说得什么听不清,但笑得很大声。
    谢斯礼转过身,继续掏粪。
    一下,一下,一下。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头皮发烫。粪坑里的味道越来越重,苍蝇嗡嗡地围著飞。
    谢斯礼没抬头。

章节目录

八零凝脂美娇媚,把冰山硬汉撩红温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八零凝脂美娇媚,把冰山硬汉撩红温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