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上盘坐著如来。
    他今日没穿金光万丈的袈裟,只著一身素色僧衣,头顶肉髻隱隱有光流转。双手搭在膝头,掌心向上,像在接纳夜风。
    观音行礼。
    “佛祖。”
    如来睁开眼,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沉静。
    “观音,你来得不巧。”
    观音微微一笑。
    “弟子知晓白骨精之事已起波澜,特来请示。”
    如来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山洞的方向。
    “波澜?”
    “楚阳插手了。”观音声音平静,“他没有直接打杀白骨夫人,而是把她留在身边,逼她一次次『演』下去。如今白骨夫人心魔已生,再难下狠手。弟子担心……这一难,怕是要被他生生化解。”
    如来沉默片刻。
    “九九八十一难,本是金蝉子歷劫之数。”
    “歷劫,是为证道。”
    “若有人以巧计破劫,便是破劫,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证?”
    观音眉心微蹙。
    “佛祖之意,是说……这一难不算数?”
    如来轻轻摇头。
    “难,不在妖魔作祟,而在人心动摇。”
    “白骨夫人三次变化,本意是让玄奘对悟空生疑,让师徒生隙,让取经之路生出波折。此乃心难。”
    “如今楚阳以『留她在身边』之法,让白骨夫人自己陷入两难——既想得唐僧肉,又怕暴露真身;既想继续偽装,又怕偽装成真。她心魔日盛,杀意日消,反倒成了玄奘身边一个『可怜的村姑』。”
    “如此一来,玄奘对悟空之疑未生,师徒之心反更坚。难……確实被破了。”
    观音垂眸。
    “可八十一难乃定数。若这一难不算,后面岂不要乱?”
    如来抬眼看她。
    “定数,是天道之数。”
    “人心,却可改天道。”
    “楚阳此子……有趣得很。”
    观音沉默片刻,忽然道:
    “弟子倒有个主意。”
    如来挑眉。
    “说。”
    “让弟子现身。”观音声音低而清晰,“以『点化』为名,支开悟空与楚阳二人,给白骨夫人一个机会。”
    如来目光微动。
    “让她掳走玄奘?”
    “正是。”观音点头,“只要唐僧被掳,哪怕只是一瞬,便算此难已过。后面再由弟子亲自出手,將唐僧救回,既全了八十一难之数,又不伤和气。”
    如来手指轻轻叩击膝头。
    一下,又一下。
    林间风起,松涛如浪。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此法……可行。”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楚阳此子,心思縝密。若他看出端倪,恐生变数。”
    观音微微一笑。
    “弟子自有分寸。”
    “他再聪明,也不过炼气后期。弟子现身时,自会以大神通遮掩天机,让他一时难辨真假。”
    如来頷首。
    “既如此,便依你。”
    “记住。”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风过枯井。
    “只此一次。”
    “后面的路,楚阳若再插手……便让他插手到底。”
    观音合掌。
    “弟子谨遵佛旨。”
    如来闭上眼,身影渐渐淡去,像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最后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飘在风里。
    “观音。”
    “嗯?”
    “莫要小瞧了他。”
    ……
    观音的身影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抬手,袖中飞出一道金光。
    金光化作一只白鹤,振翅冲天,眨眼不见。
    她转过身,朝山洞方向走去。
    步子不疾不徐,像閒庭信步。
    月光落在她僧袍上,映出一层极淡的琉璃色。
    ……
    山洞里。
    火堆快要燃尽,只剩几点暗红的炭火在喘息。
    翠儿依旧蜷著,眼睛却睁得很大。
    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鹤唳。
    然后是极淡的檀香味,从洞口飘进来。
    孙悟空猛地站起。
    “菩萨!”
    话音未落,洞口金光一闪。
    观音菩萨现身。
    她双手合十,眉间白毫放出柔光,將整个山洞照得一片明亮。
    “阿弥陀佛。”
    唐僧睁开眼,惊喜起身。
    “菩萨!”
    猪八戒也惊醒,揉著眼睛爬起来。
    “菩萨您怎么来了?”
    观音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孙悟空和楚阳身上。
    “悟空,楚阳,隨我来。”
    孙悟空一愣。
    “菩萨有何吩咐?”
    观音声音温和。
    “山后有一处灵泉,可助玄奘洗去途中尘垢。两位隨我去取些泉水回来。”
    楚阳眼神微动。
    “菩萨,此去多远?”
    “不远。”观音道,“来回不过半个时辰。”
    孙悟空皱眉。
    “师父这边……”
    “有贫僧在。”观音看向唐僧,“玄奘但请安心打坐。”
    唐僧双手合十。
    “多谢菩萨。”
    观音頷首,转身往洞外走去。
    孙悟空看了楚阳一眼。
    楚阳轻轻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跟了出去。
    洞內瞬间只剩唐僧、猪八戒和翠儿。
    猪八戒打了个哈欠。
    “师父,俺老猪再眯一会儿。”
    唐僧微笑。
    “去吧。”
    猪八戒很快又倒下,鼾声再起。
    翠儿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火光里闪著绿芒。
    唐僧闭目打坐,似无所觉。
    翠儿的手指在裙摆下缓缓收紧。
    一寸,又一寸。
    ……
    山后。
    灵泉其实並不远。
    只是一处山壁裂缝,裂缝里渗出细细的水线,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面清彻见底,映著月光,像一面碎银镜。
    观音站在水洼边,袖子轻拂。
    水面立刻泛起涟漪。
    涟漪里映出山洞的景象。
    翠儿已经站起。
    她一步一步走向唐僧。
    步子极慢,像怕惊醒谁。
    孙悟空握紧棒子。
    “菩萨——”
    观音抬手止住他。
    “看著便是。”
    楚阳站在一旁,目光平静。
    水洼里,翠儿忽然伸出手。
    她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
    然后——
    五指骤然变成惨白骨爪。
    骨爪直取唐僧咽喉。
    唐僧睁开眼。
    神色平静。
    “阿弥陀佛。”
    骨爪停在半空。
    翠儿浑身一震。
    “你……你知道?”
    唐僧点头。
    “贫僧早知。”
    翠儿绿芒狂跳。
    “那你为何……为何不揭穿我?”
    唐僧看著她。
    “因为……贫僧相信,你还有回头之日。”
    翠儿忽然笑了。
    笑声尖锐而悽厉。
    “回头?哈哈哈……我白骨成精,生来便是死物,要什么回头!”
    她猛地扑上。
    骨爪直刺唐僧胸口。
    就在这一瞬——
    洞外金光大盛。
    观音菩萨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洞口。
    她单手结印。
    “南无阿弥陀佛。”
    一道金色光环自她掌心飞出,瞬间套住白骨夫人。
    白骨夫人惨叫一声,身形被光环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观音看向唐僧。
    “玄奘,此妖执念太深,贫僧先將其带走,待其心魔消散,再送回。”
    唐僧起身,合掌。
    “多谢菩萨。”
    观音頷首。
    金光一卷,白骨夫人连同光环一起消失。
    洞內恢復安静。
    只剩火堆噼啪作响。
    ……
    山后灵泉边。
    孙悟空棒子落地。
    “菩萨……这是唱哪出?”
    观音转身,僧袍在月光下泛起涟漪。
    “此乃八十一难之一。”
    “白骨夫人三变,本该让玄奘生疑,让师徒生隙。”
    “如今虽被楚阳化解,但难数不可缺。”
    “贫僧便藉此机会,让她得手一瞬,掳走玄奘。”
    “再由贫僧亲自出手,將其救回。”
    “如此,难数全,劫也过。”
    孙悟空瞪大眼。
    “合著……您是故意演戏?”
    观音微笑。
    “非演戏。”
    “是……顺水推舟。”
    她看向楚阳。
    “楚阳。”
    楚阳拱手。
    “菩萨。”
    “你可有怨?”
    楚阳摇头。
    “弟子明白。”
    “难,是为玄奘证道。”
    “弟子……不过是陪著走了一段路。”
    观音目光柔和。
    “你做得很好。”
    “后面的路,还长。”
    “莫要懈怠。”
    楚阳低头。
    “是。”
    观音袖子一挥。
    金光再起。
    她身影渐渐淡去。
    最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回去吧。”
    “玄奘还在等你们。”
    ……
    山洞里。
    唐僧依旧盘坐。
    猪八戒还在打鼾。
    火堆烧得只剩一层薄灰。
    孙悟空和楚阳一前一后走进来。
    唐僧睁开眼。
    “回来了?”
    孙悟空挠挠头。
    “师父……刚才的事……”
    唐僧微笑。
    “菩萨已將翠儿带走。”
    “贫僧无恙。”
    孙悟空鬆了口气。
    “嚇死俺老孙了。”
    楚阳走到火堆边,添了两根乾柴。
    火苗重新躥起。
    他轻声道:
    “师父,睡吧。”
    “天快亮了。”
    唐僧点头。
    “也好。”
    他闭上眼。
    洞內重新安静。
    只有火光在跳。
    还有远处松涛,一阵一阵,像在低语什么。
    楚阳坐在洞口。
    他看著洞外渐渐泛白的东方。
    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一难……总算过了。
    可后面的路……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黑色短刀。
    刀鞘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划痕。
    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刮过。
    他伸手抚了抚。
    然后把刀往后挪了挪。
    让刀柄,更贴近掌心。
    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纱,慢慢从山脊后铺展开来,先是染红了松针的尖端,再一点点渗进林间小径,把昨夜的潮气蒸腾成淡淡的白雾。雾气在脚边繚绕,踩上去凉丝丝的,像踩在一层碎冰上。官道重新宽阔起来,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田埂上长著几丛野艾,风一吹就散出苦涩的药香。远处炊烟裊裊,几声鸡鸣断断续续,像被晨寒冻住了嗓子。
    队伍沉默地走了大半日。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纸扇轻轻摇著,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模糊的山影上。孙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师父,欲言又止。猪八戒扛著钉耙,哼著不成调的小曲,眼睛却总往路边野果子上瞟。楚阳走在最后,步子不紧不慢,腰间黑色短刀隨著步伐轻轻晃荡,刀鞘撞在布袋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午后,官道尽头出现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土墙围成的街道弯弯曲曲,主街两旁挤著十几间低矮的铺面:卖油盐酱醋的杂货铺、补锅钉鞋的摊子、剃头挑子、卖豆腐脑的担子,还有一家门脸最乾净的酒楼,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空气里混著油炸臭豆腐的焦香、酒糟的酸甜和马粪的腥臭,各种气味纠缠在一起,格外热闹。
    唐僧勒住韁绳。
    “天色尚早,不如在此歇一晚,明早再赶路。”
    孙悟空耳朵动了动,嗅了嗅空气。
    “有酒香。俺老孙正口乾。”
    猪八戒立刻来了精神。
    “师父英明!俺老猪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楚阳抬头看了看天。
    “镇子不大,但有客栈。住下也好。”
    一行人进了镇子。
    主街尽头有一间两进的小客栈,门匾上写著“来福客栈”四个大字,漆已经剥落大半,只剩模糊的红影。掌柜是个瘦小的中年汉子,留著两撇鼠须,一见和尚就堆起笑脸。
    “几位师父!里面请!上房还有两间,乾净得很!”
    唐僧双手合十。
    “多谢店家。有劳安排。”
    掌柜殷勤地把他们领进后院。
    后院有个小天井,天井中央栽著一棵石榴树,树干上缠满了枯藤,枝头还掛著几个乾瘪的石榴,像风乾的红灯笼。两间上房门对门,木门上刷著绿漆,推开时吱呀一声,像老人嘆气。
    猪八戒一头扎进屋里,往炕上一躺。
    “哎哟……总算能伸直腿了!”
    孙悟空却没进屋。
    他站在天井里,鼻子抽动。
    “不对劲。”
    楚阳走过来。
    “怎么?”
    “空气里有血腥味。”孙悟空眯起眼,“很淡,但俺老孙闻得出来。”
    话音刚落,隔壁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哎哟——我的腿!”
    紧接著是棍棒落肉的闷响,和女人的哭喊。
    孙悟空棒子一横,就要衝过去。
    楚阳拉住他。
    “猴哥,先看看。”
    两人绕过一道土墙,来到隔壁院子。
    院子比来福客栈大些,正中搭了个戏台子,台子上站著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正在扭腰摆臀。台下围了一圈人,中间站著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脸上横肉抖动,手里提著一根水火棍。地上跪著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嘴角淌血,右腿扭曲成奇怪的角度,显然被打断了。
    汉子正抡起棍子又要往下砸。
    “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今天不打死你,老子『镇东虎』三个字倒著写!”
    孙悟空眼睛一红。
    “欺人太甚!”
    他一个筋斗翻过去,金箍棒直接砸在水火棍上。
    “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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