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水火棍断成两截,虎爷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土墙。
    院子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呆住。
    孙悟空收棒,站在年轻人身前。
    “起来。俺老孙给你做主。”
    年轻人抬头,鼻青脸肿。
    “大……大爷,您是……”
    “少废话。”孙悟空弯腰把他扛起来,“先治腿。”
    虎爷从废墟里爬出来,吐出一口血沫。
    “你……你敢打老子?!”
    孙悟空冷笑。
    “打的就是你。”
    虎爷脸色铁青。
    “弟兄们!给我上!弄死这猴子!”
    七八个泼皮从四面涌上来,刀棍齐下。
    孙悟空哼了一声。
    金箍棒舞成一团光影。
    “砰砰砰砰——”
    惨叫声连成一片。
    不到半盏茶工夫,地上已经躺了一地人,哼哼唧唧爬不起来。虎爷被打得鼻青脸肿,右臂搭拉著,骨头明显断了。
    他趴在地上,声音发颤。
    “你……你等著!俺爹是镇上捕头!你死定了!”
    孙悟空一脚踩在他背上。
    “俺老孙连天兵天將都打过,还怕你爹一个捕头?”
    他正要再补一棒,身后传来唐僧的声音。
    “悟空!住手!”
    唐僧不知何时已经赶到,脸色铁青。
    孙悟空回头。
    “师父,这泼皮欺负人!俺——”
    “住手!”唐僧声音严厉,“出家人以慈悲为本,岂可隨意伤人?”
    孙悟空一愣。
    “师父……他打断人家腿!”
    唐僧看向地上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疼得满头冷汗,却还是朝唐僧磕头。
    “多谢师父……多谢大爷……”
    唐僧嘆了口气,走过去扶起他。
    “这位施主,腿伤严重,需儘快接骨。店家可有郎中?”
    掌柜战战兢兢地探出头。
    “有……有!小的这就去请!”
    唐僧点头,又看向孙悟空。
    “悟空,你下手太重了。”
    孙悟空瞪大眼。
    “师父!您看他那腿!再晚一步,人就废了!”
    唐僧摇头。
    “纵有不平,也该稟明官府。岂能私自动刑?”
    孙悟空气得毛都炸了。
    “官府?那虎爷的爹就是捕头!您让俺去稟官府,不是羊入虎口?”
    唐僧声音更沉。
    “即便如此,也不可伤人性命。”
    孙悟空指著地上哼哼的虎爷。
    “俺没打死他!只是教训教训!”
    唐僧闭了闭眼。
    “悟空……你性子太烈。贫僧屡次教导,你总是不听。”
    孙悟空胸口起伏。
    “师父,您这是……不信俺?”
    唐僧没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里,失望很明显。
    孙悟空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好。师父既然觉得俺错了,那俺……走便是。”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猴哥!”猪八戒追上去,“你去哪儿?”
    孙悟空头也不回。
    “俺老孙不伺候了!师父心善,去找心善的徒弟吧!”
    他几个筋斗翻出院墙,眨眼没了影。
    唐僧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楚阳走过来,轻声道:
    “师父……猴哥气头上,说的话別往心里去。”
    唐僧摇头。
    “他说的……也没错。”
    “只是……贫僧身为师父,终究没能教好他。”
    他转头看向地上那个年轻人。
    “这位施主,先治伤要紧。”
    年轻人泪流满面。
    “师父……大爷……俺叫李石头,是镇上李豆腐坊的伙计。今天只因不肯给虎爷白吃豆腐脑,就被他……”
    唐僧嘆息。
    “阿弥陀佛。世道艰难。”
    郎中很快被请来。
    是个鬚髮花白的老者,手里提著药箱,进门就跪。
    “民女……民妇……小的给师父请安!”
    唐僧连忙扶起。
    “先生快起。劳烦给这位施主治腿。”
    郎中查看了李石头的伤势,摇头。
    “骨头断了三处,筋也伤了。得接骨、上夹板、敷药,至少静养三个月。”
    唐僧点头。
    “一切有劳先生。”
    郎中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腿接上,用竹板固定好,又开了几服活血化瘀的药。
    李石头疼得满头冷汗,却还是朝唐僧磕头。
    “师父大恩,俺……俺这辈子都报答不了。”
    唐僧扶他起来。
    “施主不必言谢。出家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夜色降临。
    客栈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像一张张疲惫的脸。
    唐僧坐在厢房里,纸扇搁在膝头,久久没动。
    楚阳推门进来。
    “师父,晚饭送来了。”
    桌上摆著三碗素麵,一碟咸菜,一壶热酒。
    唐僧摇头。
    “贫僧不饿。”
    楚阳坐下。
    “师父……猴哥他……”
    唐僧闭了闭眼。
    “他性子烈,心却不坏。只是……太急躁了。”
    楚阳轻声问:
    “师父当真要赶他走?”
    唐僧沉默良久。
    “贫僧……从未想过赶他。”
    “只是……若他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误了取经大事。”
    楚阳看著他。
    “师父,您心里难受。”
    唐僧睁开眼,目光有些茫然。
    “楚阳……你说,贫僧是不是……做错了?”
    楚阳摇头。
    “师父没错。”
    “猴哥也没错。”
    “只是……路还长,总有磕磕绊绊的时候。”
    唐僧苦笑。
    “贫僧只怕……误了眾生。”
    楚阳把一碗麵推到他面前。
    “先吃点东西吧。师父不吃,八戒和弟子也吃不下。”
    唐僧看著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忽然鼻子一酸。
    “好……贫僧吃。”
    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
    面很粗,汤很淡。
    可吃在嘴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夜深了。
    镇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楚阳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银光洒了一地,像铺了层霜。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猴哥……你在哪儿呢?”
    风吹过,带起一片枯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没有回答。
    只有远处山脊上,一道金光一闪而逝。
    极快。
    极远。
    像有人在黑暗里,远远地看著这边。
    又像……在等什么。
    楚阳笑了笑。
    把腰间的短刀往后挪了挪。
    刀柄贴著掌心。
    冰凉。
    却踏实。
    夜风从镇外吹进来,带著远处山林的松脂味和一丝秋末的凉意。镇子已经睡了,主街上的灯笼大多熄灭,只剩几盏在风里摇晃,橘黄的光晕像醉汉的脚步,一晃一晃。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狗吠,短促而警惕,又很快被风捲走。月亮掛得偏西,银辉洒在青石板上,把石缝里的青苔映得发亮,像一条条细细的绿线。
    楚阳一个人走在巷尾。
    他没回客栈,而是拐进一条更窄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有堵矮墙,墙头长满枯草,风一吹就沙沙作响。他纵身一跃,翻过墙,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墙后是一片废弃的菜园子,荒得连野狗都不来。几棵歪脖枣树还掛著零星的干枣,黑乎乎的,像晒瘪了的葡萄。园子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口用破木板盖著,板缝里透出极淡的霉味。
    楚阳走到井边,蹲下身,轻轻敲了三下井盖。
    “猴哥。”
    井盖动了动。
    然后被掀开一半。
    孙悟空从井里探出半个脑袋,毛髮被井底的潮气打湿,贴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猴子。他瞪著楚阳,声音闷闷的。
    “你小子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楚阳笑了笑。
    “镇子就这么大,你又没出镇。俺闻著味儿就来了。”
    孙悟空哼了一声,又缩回井里。
    “俺老孙爱待哪儿待哪儿,用不著你管。”
    楚阳没理他,直接跳下去。
    井底並不深,只两丈多。井壁上长满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有点弹性。井底铺了层厚厚的乾草,孙悟空就坐在草堆上,金箍棒搁在一旁,棒身映著月光,泛出冷冷的银。
    楚阳在他对面坐下,膝盖碰膝盖。
    “猴哥,生气了?”
    孙悟空別过脸。
    “俺老孙生什么气?师父爱怎么想怎么想,俺管不著。”
    楚阳从怀里摸出两个拳头大的葫芦,晃了晃。
    “镇东头的烧刀子,掌柜说这是窖藏三年的,烈得很。俺买了两葫芦,陪你喝?”
    孙悟空斜他一眼。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没学。”楚阳拔开塞子,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呛得咳了两声,“但今晚……想学。”
    孙悟空终於转过头。
    他盯著楚阳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抢过一个葫芦,仰头猛灌。
    酒顺著嘴角淌下来,湿了胸前的毛。
    “好酒!”
    他抹了把嘴,咧开嘴笑。
    “比天庭的琼浆差了点,但够冲!”
    楚阳也喝了一口,辣得舌头髮麻。
    “猴哥,你打那虎爷……打得解气不?”
    孙悟空哼笑。
    “解气!那泼皮一棍下去,李石头那腿就断了。俺老孙要是再晚一步,那小子这辈子就废了。”
    楚阳点头。
    “俺也觉得……你做得对。”
    孙悟空一愣。
    “你小子……不帮师父说话?”
    楚阳把葫芦搁在膝上,指尖在瓶口摩挲。
    “师父心善,妇人之仁。世道乱,恶人横行,你不打,他下回还打別人。打断一条腿算轻的,哪天真闹出人命,师父再念经超度,也救不回死人。”
    孙悟空眼睛亮了亮。
    “你小子……总算说句人话。”
    楚阳笑了笑。
    “俺从不觉得打坏人有什么不对。只是……师父的路不一样。他要修佛,要普度,要连恶人都度化。咱们跟他走的路,本来就拧著。”
    孙悟空灌了口酒,声音低下去。
    “俺知道。所以俺才气。”
    “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杀过天兵天將,砸过凌霄殿。可跟著师父这些年,俺学著收著性子,学著不隨便杀人。可今天……俺忍不了。”
    楚阳看著他。
    “猴哥,你忍得已经够多了。”
    “师父让你戴金箍,念紧箍咒,你忍了。”
    “师父不让你打妖怪,你也忍了。”
    “今天这事,你没忍……俺觉得,没什么不对。”
    孙悟空沉默了。
    他把葫芦举到月光下,酒液在里面晃荡,像一汪晃动的银。
    半晌,他才开口。
    “你说……俺是不是……不適合当这个徒弟?”
    楚阳摇头。
    “不適合的不是你。”
    “是这条路。”
    “取经这条路,要慈悲,要忍让,要连妖怪都度。可妖怪吃人,恶霸欺人,你让俺们眼睁睁看著?那不是慈悲,那是窝囊。”
    孙悟空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你小子……这话要是让师父听见,非得念三天三夜的经。”
    楚阳也笑。
    “所以俺只跟你说。”
    他又灌了口酒,辣得眯起眼。
    “猴哥,今晚不谈师父,不谈取经。”
    “就喝酒。”
    “喝到天亮。”
    孙悟空挑眉。
    “好!俺老孙奉陪!”
    两人对坐井底,你一口我一口。
    酒越来越烈,话却越来越多。
    孙悟空讲起花果山,讲起那些猴子猴孙,讲起当年怎么偷蟠桃,怎么跟二郎神打得天昏地暗。讲到兴起,他把金箍棒往井壁上一杵,震得井壁簌簌掉土。
    “俺老孙那时候……多痛快!”
    楚阳听著,偶尔插一句。
    “你那时候……肯定帅得很。”
    孙悟空哈哈大笑。
    “帅?俺老孙天生帅!”
    他忽然停下,盯著楚阳。
    “你小子……怎么不讲讲你自己?”
    楚阳一怔。
    “俺?”
    “对啊。”孙悟空凑近了些,酒气扑面,“你整天跟在师父身边,话不多,事不少。俺老孙总觉得……你不像普通人。”
    楚阳笑了笑,把葫芦搁在一旁。
    “俺就是普通人。”
    “普通到……连金箍棒都举不起来。”
    孙悟空哼笑。
    “少来。俺老孙眼睛不瞎。”
    “你那把黑刀……俺闻著味儿就不对。”
    “还有你那培土珠,那风灵玉牌……哪来的?”
    楚阳沉默片刻。
    然后低声道:
    “捡的。”
    孙悟空瞪他。
    “捡的?”
    “嗯。”楚阳抬头看井口那一方月光,“捡的。”
    “捡来的命,捡来的刀,捡来的……这条路。”
    孙悟空没再追问。
    他只是又灌了口酒。
    “行。”
    “你不说,俺老孙不问。”
    “反正……你小子够意思。”
    两人继续喝。
    酒葫芦渐渐见底。
    月亮已经偏到西边,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孙悟空靠著井壁,毛髮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嚇人。
    “楚阳。”
    “嗯?”
    “俺……想回去了。”
    楚阳挑眉。
    “回哪儿?”
    “回师父身边。”孙悟空声音低低的,“俺老孙……捨不得。”
    楚阳看著他。
    “捨不得什么?”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才开口。
    “捨不得……那碗斋饭。”
    “捨不得师父念经时那张脸。”
    “捨不得……俺老孙终於有个地方,能把棒子搁下来歇歇。”(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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