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晚,总是透著股皇城根特有的雍容与喧囂。
    便宜坊那朱红的大门外,大红灯笼的灯光將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店门口瀰漫著燜炉烤鸭特有的果木香气,这股香气与街边汽车的尾气混在一起,调和出了一种名为“繁华”的味道。
    “嗝——”
    言森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嘴里叼著根牙籤,那副剔牙的模样活像个刚收完租的地主老財。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如丧考妣的徐四,说话的语气让徐四简直想照著他的脸来上一拳。
    “四哥,不就是让你请客吃顿饭吗,怎么还耷拉脸了,多大点事儿啊,回头我请回来还不行吗。”
    徐四手里捏著那张皱皱巴巴的小票,眼角疯狂抽搐。
    “吃顿饭?多大点事儿?你那是吃顿饭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小票几乎要懟到言森的鼻子上。
    “哥们,你摸著良心告诉我,咱们四个人的肚子,是怎么装下八只鸭子的?”
    “这也就算了,抽成真空,然后快递发走的那二十只鸭子又是怎么回事?你吃冤家呢啊?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啊?这一下给我干到解放前了!”
    他就知道,自己喊这小子过来帮忙,这货肯定不能那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这才刚见面不到半天的时间,半个月工资就进去了。
    “你让我这个月还怎么去找珍珍、婷婷、冰冰、露露......”
    徐四仰天长嘆,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自己未来一个月清心寡欲的悲惨生活。
    “老四......里头有十只是我嘞。”
    一直站在旁边发呆的冯宝宝突然开了口。
    她在吃饱喝足了之后,终於肯从言森背上下来了,这会儿正心满意足地拍著平坦的小肚子。
    听到徐四抱怨,她很诚实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翻了一下手掌,比划了一个十。
    “......宝宝,你比我都有钱,咱下次能不能花自己的钱啊。”
    徐四看著自家这个活祖宗,彻底是没招了。
    她比自己富有多了,那卡里的钱都够买自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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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头说了,能花別人滴钱就不要花自己嘞,因为自己嘞钱有用。”
    冯宝宝指了指旁边的言森,大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一本正经地复述著某人的歪理邪说。
    言森嘴里的牙籤差点掉下来。
    他猛地咳嗽了两声,感受到徐四投射过来的杀人目光,连忙把头扭向一边,假装在欣赏路边的风景。
    这姐们儿,天然黑啊,怎么还卖队友呢?
    “这位冯姑娘,言森说的话可不能全信啊,其中颇多歪理邪说......”
    一直保持沉默的张灵玉终於忍不住了。
    他微微皱眉,看著言森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呆萌的冯宝宝。
    吃了徐四的,还要带坏人家的人,给人家灌输这种扭曲的价值观,內心的道德还是驱使著他不得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言森转过头,刚想反驳两句,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行过来,稳稳噹噹地停在了四人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位上一个极其醒目的大脑袋。
    那人脖子粗得跟肩膀一般宽,短短的平头,眼神锐利中透著一股子练家子的精气神。
    “徐四先生,冯小姐,还有两位先生,请上车吧。”
    男人声音浑厚,透著一股中气十足的劲儿。
    言森和张灵玉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徐四,显然两人都不认识这號人物。
    “上车吧,这是老周。”徐四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顺口介绍道,“赵国冲先生的贴身保鏢兼司机,也是圈里人,练咏春的好手。”
    言森挑了挑眉,目光在老周那如同水桶般粗壮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咏春?
    讲究短桥窄马、以快打慢的咏春?
    就这体格子,不去练金钟罩铁布衫或者是摔跤,跑去练咏春?这画面感,就好比让泰森去绣花,怎么看怎么违和。
    似乎是察觉到了言森的目光,老周转过头,衝著言森憨厚一笑,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看著倒是挺和善。
    “请。”
    徐四拉开副驾驶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言森带著冯宝宝和张灵玉钻进了宽敞的后座。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囂。车內冷气开得很足,带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沉香气。
    奔驰车启动,平稳地匯入燕京那如织的车流中,向著大兴方向驶去。
    “老周,我也给你介绍一下。”
    徐四转过身,趴在椅背上,指了指后座的两人,“这我哥们,言森。別看年纪小,风水这一道上,他说第二,这四九城里还没几个人敢说第一。至於这位......”
    徐四指了指正襟危坐的张灵玉,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显摆:“是来自龙虎山天师府的灵玉真人。这二位,就是我特意请来给赵老板排忧解难的高人。”
    正在开车的那个大脑袋老周,握著方向盘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通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后排那个白衣胜雪、气质出尘的年轻人。
    “灵玉真人......莫非是老天师的......”
    这老周虽然只是个保鏢,但对异人圈里的各种消息却都略知一二。
    龙虎山在道门的地位不必多说,懂得都懂,当今天师更是一人绝顶的存在。
    这年轻人的道號若是真的,那份量可真真不一般。
    “正是。”
    徐四点了一根烟,也没点火,就在手里把玩著,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装了一波大的。
    “嘶......”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对徐四的敬畏是因为哪都通的官方背景,那现在,这份敬畏里又多了几分对徐四能量的惊嘆。
    连那个常年隱世不出、眼高於顶的天师府亲传弟子都能请下山来办事?这位徐四先生的面子,究竟有多大?
    老周咽了口唾沫,挺直了腰杆,连开车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稍微顛簸一下惊扰了这位贵客。
    言森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周气场的变化。
    他斜眼看了看身边的张灵玉。
    这小白脸虽然平时看著迂腐,但是一报名號还挺好使。
    只要往那一坐,什么都不用干,逼格直接拉满。
    这就是大门大派的底蕴啊。
    “周先生。”
    张灵玉並没有在意老周的反应,他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
    “能请你再详细说明一下情况吗?之前徐四先生说得有些笼统,我想听听细节。”
    他刚才听徐四在饭桌上讲了半天,除了知道这家人很有钱、遇上了怪事之外,基本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张嘴,讲起八卦来眉飞色舞,一到正事就丟三落四。
    但又说人家请客吃饭,所以张灵玉没好意思直接拆徐四的台,只能委婉地再问一遍。
    “哦,好,好。”
    老周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自家二少爷这事儿,说不定真要有转机了。
    他清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这事儿可邪性了,具体的时间是上个月21號,我记得特別清楚......”
    老周一边稳稳地把控著方向盘,一边回忆著那天的情形,眉头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
    “那天是老板的五十岁生日,家里摆了几桌家宴,没请外人,就是一些生意场上的老朋友和亲戚。本来气氛挺好的,大家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中途大概八点多的时候,二少爷赵明海接了个电话,说是公司那边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就离席了。当时赵老板也没在意,毕竟二少爷这几年帮著打理生意,勤勉得很。”
    老周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一走,就是两个小时。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酒席都快散了。”
    “当时我就觉得二少爷有点不对劲。”老周皱起眉头,“他脸色惨白惨白的,像是抹了一层粉,眼神也有点发直。但他跟赵老板说是因为太累了,大家也就没多想,反而还夸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那晚之后,二少爷就变了。”
    老周的声音低沉下来,车厢內的温度仿佛都跟著降了几度。
    “起初是自言自语。他经常一个人对著空气说话,有时候是在爭辩,有时候是在求饶。我有一次开车送他去公司,听见他在后座嘟囔,说『別跟著我』、『滚开』之类的话。”
    “我当时以为他是压力太大,也没敢多问。可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老周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大概过了三四天吧,他开始跟我说,他能看见有人跟著他。而且......不是一个。”
    “不是一个?”张灵玉眉头微皱,“是几个?”
    “五个。”
    言森听到这里,手指轻轻敲击著真皮座椅的扶手,若有所思。
    五个人?
    五鬼?还是五显灵官?亦或是別的什么东西?
    老周的声音继续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少爷说,那五个人嘴里一直不停地说著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刚开始第一天,声音很小,嗡嗡的,听不清。”
    “后来隨著时间推移,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他们会在任何时候出现。”
    “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甚至上厕所的时候。”
    “二少爷说,只要他一睁眼,就能在目光所及的角落里,隱隱约约看到那五个人影。”
    “哪怕闭上眼睡觉,耳边也一直能听到那种嘟嘟囔囔的声音,像是在念咒,又像是在爭吵。”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月初,三號的那天晚上,二少爷突然衝进我的房间,手里拿著一把切水果的刀,浑身都在发抖。他抓著我的胳膊,眼珠子通红,跟我说......他听清了。”
    “那五个人说什么?”
    张灵玉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道。
    冯宝宝也不再摸肚子了,偏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老周的后脑勺。
    老周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眾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眼神里的无奈,即便是隔著镜片,言森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五个人......一直在劝二少爷杀人。”
    “他们分工明確,就像是在演一齣戏。”
    老周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一个劝他杀赵先生,说杀了父亲就能继承家业,独掌大权;一个劝他杀赵夫人,说母亲偏心大哥,该死;一个劝他杀大少爷,说大少爷挡了他的路......”
    “二少爷说,那些声音就像是有魔力一样,不断地在他脑子里迴响,告诉他只要杀了这些人,他就解脱了,就清净了。”
    “他拼命地抵抗,把头撞在墙上,想把那些声音撞出去,可是没用......根本没用。”
    车子驶入了一条有些偏僻的林荫道,路灯的光线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斑驳地洒在车窗上。
    忽明忽暗的光影在老周那张大脸上交替闪过,显得有些阴森。
    “最后一次......也就是我来找徐四先生的前一天晚上。”
    老周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二少爷把我叫到床边,他手里紧紧攥著一把水果刀,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脖子。”
    “他告诉我......”
    “他们劝他先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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