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闻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付出代价。
    可这个代价,也太大了。
    “可是……学生做不到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山田正雄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怜悯。
    只是渡边低著头,没有看见。
    “放心。”山田正雄说,“你做不到的事情,我肯定不会难为你。”
    渡边抬起头,眼睛里又燃起希望。
    “他並不是將稿件直接送到邮局,而是投递到了王子酒店门口的邮箱內。”
    山田正雄缓缓说道,“邮政部门取件的时间还没到,你还有机会。”
    渡边的眼睛亮了。
    “老师,您的意思是……”
    山田正雄看著他,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山田正雄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如水: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要求你去做。”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著渡边。
    “但该怎么做,你心里应该清楚。”
    渡边低著头,沉默了十几秒。
    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著。
    王子酒店门口的邮箱,取件时间还没到,也就是说,那封信还在邮箱里。
    如果能赶在邮递员取件之前……
    他猛地抬起头。
    “老师,学生明白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另外,老师,学生今天有点私事需要处理,上午可否请假?”
    山田正雄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去吧。文艺春秋是讲究人文关怀的企业,处理好你自己的私事,再回来上班吧。”
    山田正雄在『私事』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渡边从地上爬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山田正雄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那学生先离开了。”
    他倒退著走向门口,始终保持著鞠躬的姿势,直到退出门外,才轻轻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恭敬瞬间变成了焦急。
    他转身,快步向电梯走去,一边走一边掏出车钥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封信,一定要拿到。
    一定要抢在邮递员之前。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那扇门里,山田正雄正望著他离开的方向,目光里带著一丝怜悯。
    那怜悯,是对他这个学生的。
    也是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的。
    山田正雄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桌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稿子,轻轻嘆了口气。
    渡边啊渡边,你以为我只是在让你去拿一封信吗?
    你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补救吗?
    不,你错了。
    有些错误,只要犯过一次,就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山田正雄摇了摇头。
    他拿起那份稿子,翻到第一页,又看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
    ……
    东京的街道上,渡边正开著车疯狂地往王子酒店赶。
    他的领带歪了,头髮乱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顾不上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知道,那封信,必须拿到。
    红灯。
    他猛踩剎车,车子停在路口。
    他焦躁地看著计时器,一秒一秒地数著。
    绿灯亮起,他一脚油门衝出去,差点和旁边的一辆车撞上。
    那辆车按著喇叭骂他,他听不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去找到那个邮箱。
    去做他这辈子都没有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他的双手握著方向盘,微微发抖。
    但他的眼睛,很亮。
    因为他知道……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挽回错误的机会。
    他不想错过。
    而王子酒店门口,那个红色的邮筒静静地立在街角。
    阳光照在它身上,漆面斑驳,但擦得很乾净。
    投信口张著,像一张沉默的嘴,等著人来投信,也等著人来取信。
    再过不久,就会有邮递员骑著绿色的自行车过来,打开邮筒,將里面的信取走。
    到那时,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轮胎与柏油路面的摩擦声,尖锐得像是要撕裂耳膜。
    一辆银灰色的铃木两厢车甩著车尾,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姿態,猛地停在王子酒店门口。
    行人纷纷避让,有人差点摔倒,有人惊叫著骂出声。
    但车里的人根本顾不上这些。
    车还没完全停稳,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渡边第一时间从车里冲了出来。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泛著不正常的红色。
    头髮凌乱,衬衫的领口敞开著,领带歪到了一边。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头髮了疯的野兽,死死盯著几步之外那个红色的邮筒。
    就是它。
    那封信就在里面。
    渡边大口喘著气,完全顾不上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投来的异样目光。
    他衝到车尾,一把掀开后备箱盖,从里面抽出一根金属棒球棒。
    银色的棒身在阳光下闪著冷冽的光。
    他握著棒球棒,转身面向邮筒,没有丝毫犹豫……
    呼!
    棒球棒被他抡圆了砸下去。
    砰……
    一声巨响,邮筒的金属外壳上凹下去一个坑。
    巨大的声响將附近的行人嚇了一跳,几个带著孩子的妈妈赶紧护著孩子快步走开,一对情侣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个疯狂的男人。
    砰!又是一棒。
    砰砰砰……
    渡边像疯了一样,围著邮筒打砸起来。
    他抡著棒球棒,一下接一下地砸向邮筒的取件口,火星四溅,金属撞击的声音在街道上迴荡。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小小的开口,手掌已经被反震力震的发麻,但他却仿佛根本感受不到一般。
    眼前的邮筒,已经成为他这辈子最大的仇人。
    “开门!给我开门!”他嘴里嘟囔著,也不知道是在骂邮筒还是在宣泄情绪。
    可也不知道是这邮筒造得太结实,还是渡边身为一个坐办公室的编辑,实在没有犯罪的天赋。
    渡边围著它砸了一圈,汗水已经將衬衫彻底打湿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虎口被震得发麻,可那个取件口……
    只是多了几个凹坑,变了点形,却死活也不肯打开。
    “八嘎!”
    渡边喘著粗气,后退一步,看著那个顽固的邮筒,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又衝上去,又是一顿乱砸。
    “砰!砰!砰!”
    声音越来越响,但邮筒依然屹立不倒。
    周围的围观群眾越来越多。
    有人捂著嘴笑,有人用日语小声嘀咕:“这人疯了吧?”“是不是喝多了?”“要不要报警啊?”
    渡边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知道,那封信就在里面,只隔著薄薄一层铁皮。
    可他妈的怎么也拿不到!
    他累得拄著棒球棒,大口大口喘气,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一声暴喝在他耳边炸响:
    “住手!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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