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穿著绿色制服的邮递员站在不远处,骑著一辆绿色的自行车,车后座的邮袋空空如也。
    他是来取件的。
    此刻他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手持凶器、对著邮筒发疯的男人。
    渡边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掛著一串钥匙。
    明晃晃的钥匙。
    邮筒的钥匙。
    他看了看被自己砸了半天却纹丝不动的邮筒,又看了看邮递员腰间那串钥匙,嘴角慢慢扬起一道阴冷的笑容。
    那笑容,让邮递员打了个寒颤。
    渡边拖著棒球棒,缓步向著邮递员走去。
    金属棒球棒在柏油路面上拖著,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
    一步、一步,像电影里那些变態杀人狂出场的样子。
    邮递员被他这癲狂的模样嚇到了。
    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浑身散发著癲狂气息的男人,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渡边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抬起手,將那根还带著邮筒油漆碎屑的棒球棒,压在邮递员的肩膀上。
    棒球棒很重。
    邮递员的肩膀不由往下沉了沉。
    “打开它。”渡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邮递员看著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泛著红光的眼睛。
    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人是认真的。如果自己不按他的要求去办,他真的会对自己动手。
    邮差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颤颤巍巍地伸手,取下腰间的钥匙串。
    他的手抖得厉害,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渡边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著,棒球棒压在邮递员肩上,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邮递员在渡边的押送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已经被砸得变了形的邮筒。
    他找到取件口的钥匙孔,但钥匙插不进去,那个锁孔已经被砸歪了。
    邮递员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渡边的眼神越来越冷。
    终於,邮递员用尽全身力气,將钥匙硬塞进去,使劲一拧……
    “咔噠”一声,锁开了。
    但取件口的盖子已经被砸得变了形,卡得死死的。
    邮递员用力拉了几下,拉不开。
    渡边等不及了。
    他一把推开邮递员,扔掉棒球棒,双手抓住那个变形的盖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拽。
    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啊……!”
    一声金属扭曲的撕裂声响起。
    变形的盖子终於被渡边强行拉开了。
    渡边顾不得手上传来的剧痛,径直扑向邮筒。
    他的手伸进去,疯狂地翻搅著里面的信件。
    信封被他扯得乱七八糟,有的一把抓出来扔在地上,有的看都不看就塞回去。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新潮社,新潮社,新潮社……
    终於……
    他看到了那个信封。
    一封白色的信封,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著:新潮社编辑部收。
    找到了,就是这个!
    渡边一把將这封信抓在手中,紧紧贴在胸口,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癲狂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那模样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可他太兴奋了,太亢奋了,亢奋到完全没有注意到……
    刚刚那个被他推开的邮递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到了几米之外,正快步向路边的一座电话亭跑去。
    渡边把信往怀里一塞,转身冲向自己的铃木汽车。
    拉开车门,跳进去,发动引擎,一脚油门……
    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一下就躥了出去。
    很快便匯入滚滚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跑了。
    带著那封信,跑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街角的电话亭里,那个邮递员正拿著话筒,目光死死盯著他车后的牌照。
    他一边说著电话,一边將那串號码一个字一个字报给电话那头。
    “对,银灰色的铃木,车牌號是……”
    阳光照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邮递员的目光,冷得像冰。
    车子拐过两个街角,渡边才敢稍稍放鬆紧绷的神经。
    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白色的信封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角皱巴巴的,上面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顺著指缝往下淌。
    他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刚才那股疯劲上头的时候,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砸邮筒,挟持邮递员,抢信,逃窜……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可现在,待热血渐渐冷却下来,一阵后怕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刚才都干了什么?
    当眾打砸公共设施。
    持械威胁公务人员。
    抢劫邮件。
    这三条罪,隨便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更可怕的是……
    他现在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渡边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將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侧耳倾听。
    街道上的喧囂声里,隱隱约约夹杂著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声响。
    呜……呜……
    是警笛。
    渡边的脸瞬间白了。
    他不敢回头。
    不敢减速。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喘气的声音盖过了那要命的警笛声。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踩著油门的右脚却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只要赶到杂誌社,只要见到老师,只要把信交到他手上……
    老师会救他的。
    一定会的。
    他今天为杂誌社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將老师如此看重的书从新潮社手中抢了回来。
    老师那么欣赏这本书,肯定会帮他的。
    杂誌社势力那么大,他犯的这点小错,只要杂誌社愿意保他,肯定能摆平的。
    对对对,没事的,没事的。
    渡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可握著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
    前方的街道尽头,文艺春秋的大楼已经隱约可见。
    他踩死油门,车子轰鸣著冲了过去。
    杂誌社大楼门口,保安正准备把门口的禁停標誌摆好,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引擎声。
    他抬起头,就看见一辆银灰色的铃木车跟疯了一样衝过来,一个急剎……
    吱……
    车子横著停在了大门口,直接將进出通道堵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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