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阳透过医院洁净的玻璃窗,懒洋洋地洒在白色的被单上。
    空气中那股令人生厌的消毒水味,似乎都被这午后的阳光冲淡了几分。
    林墨呈“大”字型瘫在病床上,双眼无神地盯著天花板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喜羊羊,美羊羊……
    “唉——”
    一声长嘆,饱含著对自由的无限嚮往和对无聊生活的深恶痛绝。
    “护士姐姐,咱们打个商量唄?”
    林墨把脑袋歪向正在给他换吊瓶的小护士,脸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笑容,“你看我这红光满面、中气十足的样子,像是有脑震盪的人吗?这葡萄糖掛著也没味儿,要不您高抬贵手,放我出去透透风?哪怕是在走廊里做个广播体操也行啊。”
    小护士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实习生,脸圆圆的,戴著副黑框眼镜。
    她瞥了一眼林墨那只缠得跟粽子似的左手,又看了一眼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帅脸,强忍著笑意板起脸。
    “不行。苏警官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过,必须臥床静养四十八小时。少一分钟都不行。”
    小护士调整了一下滴速,语气坚定,“而且苏警官说了,你要是敢私自下床,就让我们直接给你打镇静剂。林先生,您也不想睡过去吧?”
    林墨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哪里是女朋友,这分明是找了个看守所所长!
    “她那是职业病!是过度紧张!”林墨试图辩解,“我现在感觉自己能打死一头牛!这床太软了,躺得我腰疼。”
    “那也不行。”小护士收拾好托盘,转身往外走,“苏警官马上就回来了,您有什么诉求,直接跟领导申请吧。”
    “咔噠。”
    病房门关上了。
    林墨绝望地把头埋进枕头里。
    就在这时,门把手再次转动。
    “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要把我这『犯人』押赴刑场啊?”
    林墨头也没抬,闷声闷气地哼哼道,“我抗议!我要人权!我要吃麻辣小龙虾!我要喝冰可乐!”
    “麻辣小龙虾没有,小米粥倒是有一桶。”
    一道清冷中带著几分笑意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般流淌进林墨的耳朵里。
    林墨猛地从枕头里拔出脑袋。
    只见苏晴月正站在门口。
    她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依旧穿著那是从表彰大会上直接穿回来的01式警礼服。
    深藏青色的制服剪裁得体,腰身收束得极紧,勾勒出她那惊人的曲线。肩膀上的银色警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胸前的资歷章和奖章排列整齐,整个人透著一股子英姿颯爽、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但此刻,这位新晋的刑侦副大队长,手里却极其违和地拎著一个粉红色的hellokitty保温桶。
    这种强烈的反差萌,让林墨看得有些发直。
    “看什么?不认识了?”
    苏晴月反手关上门,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摘下了头上的大檐帽,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隨著帽子的摘下,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让她那张原本冷艷的脸庞瞬间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
    “认识,怎么能不认识呢。”
    林墨嘿嘿一笑,身体往床头蹭了蹭,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转,“这不是咱们南城警界的新星,刚上任的苏副大队长嘛!嘖嘖,这制服穿在你身上,简直就是为『制服诱惑』这个词量身打造的。”
    “贫嘴。”
    苏晴月白了他一眼,但並没有生气。
    她拉过椅子坐在床边,一边旋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刚才在走廊里就听见你在喊冤。怎么,医院待不住了?”
    “那必须待不住啊!”
    林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脑子现在清醒得能背圆周率后一百位。苏警官,苏大队长,您就行行好,给我签个字,让我出院吧。这消毒水味儿闻得我都要醃入味了。”
    苏晴月没理他,从桶里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粥熬得很稠,金黄的米油漂浮在表面,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张嘴。”
    苏晴月舀了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林墨嘴边。
    林墨愣了一下。
    这待遇……有点超標啊。
    平时那个雷厉风行、只会拿手銬拷人的苏晴月,竟然会主动餵饭?
    “那个……我自己有手。”林墨抬起完好的右手,“虽然左手残了,但我右手还能用。”
    “废话真多。”
    苏晴月眉头微蹙,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了林墨的嘴唇,“让你吃就吃。这是林奶奶特意熬的,师姐交给我,要我盯著你必须全部喝完。”
    听到“奶奶”两个字,林墨不敢造次了,乖乖张嘴把粥吞了下去。
    温热软糯的粥顺著食道滑下去,胃里瞬间暖洋洋的。
    苏晴月餵得很仔细。
    每一勺都会先吹凉,还会细心地用纸巾擦去林墨嘴角的米渍。
    林墨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她的皮肤很白,细腻得看不到毛孔。
    长长的睫毛隨著呼吸轻轻颤动,像两把小扇子。
    因为刚开完会,她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看起来格外诱人。
    林墨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悄然滋生。
    “那个……恭喜啊。”
    林墨咽下嘴里的粥,声音有些沙哑,“苏副大队长。以后我这就是『警属』了,是不是走在街上都能横著走?”
    苏晴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帘,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锐利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温柔的水光。
    “林墨。”
    她轻声叫著他的名字。
    “嗯?”
    “谢谢。”
    苏晴月放下碗勺,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墨放在被子上的右手。
    她的手有些凉,指腹上带著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触感並不像普通女孩那样柔软,但却让林墨觉得无比安心。
    “如果没有你,这次的案子破不了。”
    苏晴月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后怕,“当我看到你抱著王大锤跳进那个铁桶的时候,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有再说下去。
    只有握著林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林墨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傻瓜。”
    林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都说了我有九条命。再说了,让你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守寡,我可捨不得。万一你以后嫁给別人,那我做鬼都得从地下爬出来闹洞房。”
    “闭嘴!”
    苏晴月破涕为笑,抽出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谁要嫁给別人?”
    “那就是要嫁给我咯?”林墨顺杆往上爬,一脸坏笑。
    苏晴月脸颊微红,却没有反驳。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裙摆,恢復了几分平时的高冷。
    “看在你表现不错的份上,本队长批准你的申请。”
    “什么申请?”林墨眼睛一亮。
    “出院申请。”苏晴月拿起那顶警帽扣在头上,“不过,得先去问过医生。如果医生说没问题,我就带你回家。”
    “得嘞!苏队长英明神武!千秋万代!”
    林墨兴奋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
    半小时后,出院手续办妥。
    林墨站在病房的更衣镜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身上的病號服已经被扒了下来,换上了一套苏晴月带来的休閒装——那是他的衣服,苏晴月去他公寓拿的。
    一件白色的圆领卫衣,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外搭一件黑色的棒球服。
    简单,舒適,又不失少年感。
    “嘖,帅!”
    林墨对著镜子理了理头髮,自我陶醉道,“这也就是我,披个麻袋都像走t台。苏晴月,你眼光真毒,竟然能在茫茫人海中发掘出我这块璞玉。”
    “自恋是病,得治。”
    苏晴月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车钥匙转著圈,眼神里却满是笑意,“行了,別臭美了。走吧,林璞玉。”
    两人走出医院大楼。
    深秋的傍晚,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
    林墨刚走出旋转门,就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一条带著体温的围巾就围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是苏晴月刚才围著的羊绒围巾,上面还带著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百合花香。
    “我不冷……”林墨刚想拒绝。
    “戴著。”
    苏晴月不容置疑地帮他系好围巾,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喉结,“刚出院,受风容易头疼。”
    林墨看著她专注的样子,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他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揽住了苏晴月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哎!你干嘛!这在大街上!”
    苏晴月嚇了一跳,身体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这可是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她还穿著警服呢!
    “怕什么?”
    林墨不仅没鬆手,反而搂得更紧了,“我这是『伤员』需要搀扶。苏警官,助人为乐是传统美德,你总不能看著我摔倒吧?”
    “你……”
    苏晴月拿这个无赖没办法,只能红著脸,任由他搂著,儘量低著头,快步走向停车场。
    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角落里。
    林墨极其自觉地坐进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一脸期待地看著坐进驾驶位的苏晴月。
    “去哪?回我那儿?还是……去你那儿?”
    林墨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眼神里充满了暗示。
    苏晴月发动车子,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想去我那儿?”
    “想想想!”林墨点头如捣蒜。
    苏晴月在外面租的公寓他还没去过呢!这可是关係的一大步进展!
    “行啊。”
    苏晴月掛挡,起步,动作行云流水,“我那儿离市局只有五百米,隔壁就是刑警队宿舍,楼下住著防暴大队的张队长,楼上住著缉毒支队的刘政委。你要是不怕晚上做梦被查水錶,我不介意带你回去。”
    林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那还是算了吧。”
    林墨乾笑两声,“我这人认床,还是回我自己那狗窝比较有安全感。而且我那儿离菜市场近,方便买菜。”
    苏晴月轻笑一声,一脚油门,车子驶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车厢里流淌著舒缓的音乐。
    林墨侧著头,看著窗外不断倒退的霓虹灯,又转头看了看正在专心开车的苏晴月。
    侧脸线条完美,眼神专注而坚定。
    握著方向盘的手修长有力。
    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苏晴月。”
    “嗯?”
    “咱们……现在算是在热恋期吗?”林墨突然问道。
    苏晴月目视前方,但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算吧。”
    “那热恋期的情侣,是不是该干点热恋期该干的事儿?”林墨坏笑著凑过去。
    “比如?”
    “比如……亲一个?”
    “此时车速六十,前方红灯。”
    苏晴月踩下剎车,车子稳稳地停在斑马线前。
    她转过头,看著近在咫尺的林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想亲?”
    “想!”林墨吞了口唾沫。
    苏晴月解开安全带,身体微微前倾。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呼吸交缠在一起。
    林墨甚至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著的自己。
    他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嘟起,等待著那神圣的一刻。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柔软触感並没有传来。
    反而是耳边响起了一声轻脆的——
    “咔噠。”
    林墨睁开眼。
    只见苏晴月手里拿著一包湿纸巾,正慢条斯理地帮他擦著嘴角刚才喝粥留下的一点点痕跡。
    “想得美。”
    苏晴月坐回驾驶位,重新系好安全带,正好绿灯亮起。
    “等你什么时候手好了,能打过我了,再来提这种要求。”
    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留下林墨在副驾驶凌乱。
    “不是……这还得武力考核?这也太硬核了吧!”
    ……
    车子停在了林墨公寓楼下。
    老旧的小区路灯昏黄,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晴月一直把他送到单元门口。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
    林墨站在台阶上,转身看著苏晴月,“你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休息。明天还得去新岗位报到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的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样,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
    苏晴月也没有走。
    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刚才下车时套上了风衣遮住警服),微微仰头看著林墨。
    夜风吹起她的髮丝,撩过她的脸颊。
    两人就这么对视著,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名为“不舍”的酸臭味。
    “林墨。”
    “在。”
    还没等林墨反应过来苏晴月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墨衣领上的围巾。
    用力一拉。
    林墨毫无防备地低下头。
    两片温热柔软的唇,带著一丝夜晚的凉意和百合花的香气,准確无误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没有任何技巧。
    只是简单的、笨拙的贴合。
    却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林墨的天灵盖。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唇上的那点温度和眼前那双紧闭的、微微颤抖的睫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苏晴月鬆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脸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连耳朵尖都在发烧。
    她不敢看林墨的眼睛,低著头,有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头髮。
    “这……这是奖励。”
    苏晴月的声音细若蚊蝇,“奖励你……在那天没有丟下我。”
    说完,她根本不敢等林墨的反应,转身就跑。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一种“落荒而逃”的狼狈。
    “早点休息!记得换药!不许吃辣!”
    她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
    直到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消失在街角,林墨还傻愣愣地站在台阶上,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塑。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上面似乎还残留著她的温度。
    “嘿……”
    林墨突然傻笑了一声。
    然后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在空旷小区里的狂笑。
    “嘿嘿嘿!亲到了!老子亲到了!”
    “苏副大队长主动亲我了!”
    楼上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一个大妈探出头来吼道:“大半夜的那个神经病在楼下嚎丧?让不让人睡觉了!”
    “对不起!大妈!我太高兴了!明天请您吃糖!”
    林墨衝著楼上挥了挥手,然后哼著跑调的小曲儿,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蹦蹦跳跳地钻进了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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