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天朗气清。
    南城的老字號“福满楼”,不是什么五星级大酒店,也没有那种金碧辉煌到让人进门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压迫感。
    这就一家开了三十年的本地馆子,做的都是地道的南城本帮菜,红烧划水、响油鱔糊、草头圈子,那是老南城人舌尖上的记忆。
    定在这里,是林墨的主意。
    一来,这地儿离苏家近,二来,这儿的包间隔音好,还没那么大规矩,適合“双边会谈”。
    上午十点半,苏家三口就到了。
    苏国强今天特意把他那身压箱底的深灰色西装给翻了出来。
    这西装还是十年前买的,那时候他肚子还没现在这么“富態”,如今穿在身上,扣子扣上稍微有点勒,特別是坐下的时候,得提著一口气。
    李秀兰倒是打扮得喜庆,枣红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掛著那条林墨之前托苏晴月送过来的珍珠项炼,头髮吹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著年轻了好几岁。
    唯独苏晴月,穿得最简单。
    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驼色大衣,没穿警服的她少了那股子凌厉的杀气,多了几分邻家姑娘的温婉。
    当然,前提是忽略她那双时不时扫视过道安全出口的眼睛。
    “晴月啊,你看看妈这头髮乱没乱?”李秀兰对著包间里的镜子照了又照,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你说这林墨也是,家里条件那么好,却非要定这儿,也不怕委屈了他家里长辈。”
    “妈,您就別操心了。”苏晴月手里捧著茶杯,无奈地笑了笑,“林墨说了,他爷爷奶奶最烦那种铺张浪费的排场,就喜欢这种有烟火气的地方。再说了,咱们是结亲,又不是去谈生意,搞那么隆重干嘛。”
    “话是这么说,可人家那是……”李秀兰压低了声音,“那是大户人家。你没听林墨说吗,他爷爷以前是给……给那种大人物当警卫员的!那可是见过大世面的!”
    苏国强坐在位置上,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是標准的军姿坐法。
    他哼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警卫员怎么了?警卫员也是兵!我也是兵!天下当兵的一家亲,怕什么?”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那只不断摩挲著膝盖的大手,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忐忑。
    他苏国强一辈子虽然没混出什么大名堂,但在机械厂也是个响噹噹的硬汉。
    可这一想到待会儿要见的是那种传说中的人物,心里多少有点没底。
    这不是怕,是对老一辈军人的敬畏。
    “来了来了!”
    一直盯著窗外的李秀兰突然喊了一声,“我看林墨那车停楼下了!”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苏国强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甚至还想站起来敬个礼,屁股刚离座又觉得不对,赶紧坐下,咳嗽了两声清清嗓子。
    没过几分钟,包间门被推开。
    林墨那张笑嘻嘻的脸先探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也挺正式,没穿那身把他妈嚇一跳的红衝锋衣,而是一件深蓝色的休閒西装,里面配个白t恤,看著清爽干练。
    “叔叔阿姨!早到了啊?实在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让您二老久等了!”
    林墨一边说著,一边侧身让开路,做了个极其標准的“请”的手势。
    紧接著,林家的一大家子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振山老爷子。
    老爷子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绿便装,没掛勋章,脚上踩著一双黑布鞋。
    但他往那儿一站,那股子如松柏般挺拔的精气神,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包间。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沉稳,不怒自威。
    旁边扶著他的,是满头银髮、慈眉善目的林奶奶。
    老太太穿著一身暗红色的唐装,笑眯眯的,看著就让人觉得亲切。
    后面跟著的是陈芳和林晚。
    陈芳今天穿得很素雅,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戴什么夸张的首饰,只在手腕上戴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鐲子。林晚则是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戴著金丝眼镜,手里提著两盒看著就很昂贵的茶叶和礼品。
    “哎哟,亲家公,亲家母!这就是晴月的爸妈吧?”
    还没等苏家这边反应过来,林奶奶先鬆开了扶著老头子的手,快走两步迎了上来,那热情劲儿,跟邻居大妈没两样。
    “我是林墨的奶奶,这是这小子的爷爷,这是他妈,这是他姐。”
    李秀兰一看这架势,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了一半。
    原本以为豪门阔太都是那种鼻孔朝天的,没想到这么接地气。
    她赶紧迎上去,握住老太太的手:“哎呀大娘!您这身体看著可真硬朗!我是晴月她妈,这是她爸。”
    苏国强这时候也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眾人,直接落在了林振山老爷子身上。
    那种来自军人的直觉,让他瞬间感受到了眼前这个老人的不同寻常。
    那不是普通的退休老头。
    那站姿,那眼神,哪怕年纪大了,依然透著股子金戈铁马的味道。
    苏国强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双手伸出:“林……林老先生,您好!我是苏国强。”
    林振山上下打量了苏国强一眼。
    目光如炬。
    那种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新兵蛋子,看得苏国强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就在大家都以为老爷子要摆架子的时候,林振山突然咧嘴一笑,那张严肃的脸瞬间生动起来,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握住了苏国强的手。
    “叫什么老先生?显得生分!”
    林振山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我看你这站架,当过兵吧?”
    苏国强一愣,下意识地挺胸抬头,大声回答:“报告!原xx军区xx师步兵团三营七连,苏国强!当过五年兵!”
    这一嗓子吼出来,包间里静了一秒。
    苏晴月扶额,感觉自己亲爹这职业病也没比自己轻多少。
    林墨则是差点笑出声,赶紧转过头假装咳嗽。
    没想到,林振山老爷子听完,眼睛瞬间亮了。
    “好!步兵团的?那是硬骨头部队啊!”
    老爷子用力拍了拍苏国强的肩膀,那力道震得苏国强身子一晃,“我就喜欢跟当过兵的打交道!直爽!痛快!今天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就是战友见面,咱们各论各的,你叫我一声老班长,或者叫我林叔都行!”
    一声“战友”,直接把苏国强给整激动了。
    要知道,林振山这种级別的老警卫员,那在部队里是神话般的存在。能跟这种人物互称战友,那够他回去跟老工友们吹一年的。
    “哎!林叔!”苏国强这声叔叫得那叫一个响亮,脸上的紧张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组织的兴奋。
    “行了行了,都別站著了,入座入座!”
    陈芳笑著招呼大家,那股子温柔大方的劲儿,瞬间化解了剩下的拘谨。
    落座很有讲究。
    林振山坚持不坐主位,非要拉著苏国强並排坐,说是要聊聊部队的事儿。
    苏国强推辞不过,只能半边屁股挨著椅子坐下,以此表示尊敬。
    李秀兰和林奶奶、陈芳坐在一边,三个女人一台戏,话题那是无缝衔接。
    林墨、苏晴月和林晚则是坐在了下首。
    “姐,今儿这气氛,我看比咱们预想的要好啊。”林墨凑到林晚耳边,低声嘀咕。
    林晚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位聊得火热的老爷子身上扫过,嘴角微勾:“那是自然。爷爷最看重的就是人品和根骨。苏叔叔那身正气,爷爷一看就喜欢。你小子这次算是走了狗屎运,找了个这么靠谱的老丈人。”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眼光。”林墨得意地挑眉。
    菜很快就上来了。
    都是福满楼的招牌菜,红烧肉肥而不腻,狮子头入口即化。
    林墨作为今天的“东道主兼服务员”,忙前忙后地给大家倒酒倒茶。
    “叔,这是二十年的汾酒,爷爷珍藏的,平时我都偷喝不到,今天特意拿来孝敬您的。”
    林墨给苏国强倒了满满一杯,酒香四溢。
    苏国强闻了闻,眼睛都直了:“好酒!这味儿正!”
    “来,国强,咱俩走一个!”林振山端起酒杯。
    “哎哟,这可使不得,林叔,我敬您!”苏国强赶紧双手端杯,把杯口压得低低的,“祝您身体健康,福如东海!”
    两人一饮而尽。
    “哈——!”
    林振山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花生米,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国强啊,你是不知道,我家这混小子,从小就皮。”
    老爷子指著林墨,一脸的嫌弃中带著宠溺,“我那时候让他练蹲马步,他给我偷懒,往裤襠里塞棉花。让他练擒拿,他专门学那种下三滥的招式,什么插眼踢襠,气得我拿藤条抽他!”
    苏国强一听乐了:“林叔,男孩嘛,皮实点好!我看小墨这身板不错,底子打得牢。前段时间那个新闻我看了,那是真给咱们南城长脸啊!那身手,比我当年带的新兵蛋子强多了!”
    “那是!”
    林振山鬍子翘了翘,“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不过这小子就是懒,要是肯下苦功,哪怕去特战队也是个尖子!”
    “爷爷,您这就有点凡尔赛了啊。”
    林墨一边给苏晴月剥虾,一边抗议,“我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吗?抓贼那是副业,我主业可是传播正能量的主播。”
    “哼,主播。”
    苏国强这时候插了一嘴,看著林墨的眼神也不像以前那么挑剔了,“以前我是觉得这行不靠谱,那是瞎胡闹。但看了小墨这几次直播,我是真服气。特別是上次那个……抓人贩子那次,那叫一个解气!咱们老百姓就需要这种敢管閒事的人!”
    “对对对!”李秀兰在旁边搭腔,“亲家母你是不知道,我们家老苏现在那是林墨的铁粉,每天晚上必须看林墨直播,看不到都不睡觉的!”
    陈芳捂嘴轻笑:“那敢情好,以后让林墨多给叔叔阿姨播点专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间里的气氛热烈得不行。
    苏国强和林振山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两人聊到兴起,甚至开始比划当年的战术动作。
    李秀兰拉著陈芳的手,已经在聊这边的房价和以后的装修风格了,甚至连以后孩子上哪个幼儿园都开始规划了。
    苏晴月坐在林墨旁边,看著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原本最担心的门第之见,在这里完全不存在。
    林家人给予了她和她的家庭最大的尊重和善意。
    桌子底下,林墨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掌心里挠了挠。
    苏晴月转头,对上林墨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
    “怎么样?我就说咱爸咱妈肯定聊得来吧?”林墨小声说道。
    “谁是你爸妈?別乱叫。”苏晴月脸一红,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林墨握得更紧。
    “早晚的事儿。”林墨厚著脸皮凑过去,“你看这架势,估计不出半小时,爷爷就要跟叔叔拜把子了,到时候咱俩辈分可就乱了。”
    正说著,那边林晚突然开口了。
    “苏叔叔,阿姨。”
    林晚端起茶杯,语气温和却透著股郑重,“其实今天请二老来,除了认个门,还有个事儿想跟您二位表个態。”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看著林晚。
    林晚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林墨和苏晴月,笑著说道:“小墨这孩子,虽然平时看著不著调,但他心眼实,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他对晴月,那是真心的。我们全家,也都特別喜欢晴月这姑娘。懂事,能干,又有正义感,跟咱们林家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芳也接过了话茬:“是啊,亲家公,亲家母。我们家虽然有点底子,但从来不讲究那些虚的。只要两个孩子好,我们做家长的,全力支持。以后晴月到了我们家,那就是亲闺女,林墨要是敢欺负她,不用你们动手,老爷子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林振山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眼睛一瞪:“没错!这小子要是敢对不起晴月,我把他在祖坟前吊起来打!”
    林墨嘴角抽搐:“爷爷,我是您亲孙子吗?这么狠?”
    “你是孙子,晴月是孙媳妇,孙媳妇比孙子亲!”老爷子理直气壮。
    苏国强听得眼圈都有点红了。
    他端起酒杯,手有点抖,那是激动的。
    作为一个父亲,把辛苦养大的女儿嫁出去,最怕的就是女儿受委屈,怕婆家看不起。
    如今听到这番话,他心里的石头彻底碎了。
    “林叔,亲家母,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苏国强一仰脖,把杯里的酒干了,“晴月这孩子,脾气倔,工作又是个危险行当。我就怕她连累了小墨。既然你们不嫌弃,那这门亲事,我苏国强一百个同意!”
    “好!”
    林振山大喝一声,“痛快!来,为了两个孩子,咱们大傢伙一起走一个!”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比任何承诺都要悦耳
    饭局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才散场。
    苏国强喝得有点高了,是被林墨和苏晴月搀著下楼的。嘴里还在念叨著:“林叔……下次……下次去我家,我那还有两瓶好酒……”
    林振山虽然也喝了不少,但步子依然稳健。他站在门口,拍了拍苏晴月的肩膀。
    “丫头,工作要注意安全。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是受了什么委屈,別扛著。林家虽然不是什么遮天大树,但给你遮个风挡个雨,还是绰绰有余的。”
    苏晴月鼻头一酸,重重地点头:“谢谢爷爷。”
    “谢什么?一家人。”
    老爷子挥挥手,钻进了林晚开来的那辆低调的奥迪a6。
    送走了林家人,林墨负责把苏家三口送回去。
    车上,苏国强靠在后座上,呼嚕打得震天响。
    李秀兰则拉著林墨的手,越看越喜欢:“小墨啊,你姐刚才塞给我那个卡,说是美容院的年卡,这多不好意思啊……”
    “阿姨,那是我姐的一点心意,您就收著。”林墨一边开车一边笑道,“再说了,您以后还得帮著带外孙呢,不保养好身体怎么行?”
    “哎哟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李秀兰笑得合不拢嘴,偷偷看了一眼副驾驶上脸红得像番茄一样的女儿。
    到了苏家楼下,把老两口安顿好,林墨和苏晴月从楼上下来。
    此时已是黄昏,冬日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累吗?”林墨问。
    “不累。”苏晴月摇摇头,长出了一口气,“反而觉得……很轻鬆。”
    “那就好。”
    林墨伸了个懒腰,“这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考虑点实际的问题了?”
    “什么实际问题?”苏晴月警惕地看著他。
    “比如……”
    林墨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坏笑地看著她,“既然家长都见过了,那你什么时候搬到我那儿去?我那房子大,床也大,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一个人住害怕。”林墨理直气壮,“你知道的,我这人虽然抓贼厉害,但怕黑。”
    “滚!”

章节目录

让你直播普法,你把罪犯一锅端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让你直播普法,你把罪犯一锅端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