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迎宾馆。
    会客室里舖著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掛著一幅《千里江山图》的复製品。
    茶几上摆著三套青花瓷茶具,热气裊裊。
    门被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鹰酱驻华大使詹姆斯·高斯,五十出头,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鹰鉤鼻下面抿著一条线似的薄唇。
    紧跟著的是约翰牛大使薛穆爵士,矮胖,红脸膛,腋下夹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走路时皮鞋在地毯上踩出急促的闷响。
    最后进来的是高卢鸡临时代办杜邦,瘦高个,下巴抬得老高,目光越过鼻樑往下看人。
    三个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会客室里只有一个人在等他们。
    王永祥。
    外交部副部长,四十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著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藏蓝色中山装。
    高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薛穆的红脸又红了两分。
    杜邦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请坐。”王永祥站起来,微微欠身,手掌向茶几方向一引。
    三人落座。没人碰茶杯。
    高斯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词都咬得很重:
    “王先生,我代表合眾国政府,就当前国际局势向贵国提出以下建议——”
    他从內袋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茶几上。
    “第一,种花家应立即宣布加入同盟国阵营,对德意法西斯轴心宣战。
    第二,鑑於种花家海军已具备远洋投送能力,我方建议贵国派遣至少两个航母战斗群前往欧洲战场,协助盟军作战。”
    他合上文件,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这不是建议,”他补了一句,
    “是整个自由世界的期待。”
    王永祥端起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
    “高斯先生,”他喝了一口茶,
    “东南亚的日军尚未肃清,敝国目前无力进行跨洋远征。”
    薛穆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像是笑,又像是哼。
    他一把拽开公文包的搭扣,抽出一份装帧考究的照会文本,直接拍在茶几上。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东南亚的事务,大英帝国自会处理。”薛穆的语速很快,带著牛津口音特有的傲慢尾调,
    “皇家海军远东舰队正在锡兰集结,三个月內即可恢復对马来亚和缅甸的控制。”
    他用食指敲了敲照会文本的封面。
    “同时,我们要求贵国立即归还英方在东南亚各殖民地的合法治理权,包括新加坡、马来亚联邦、缅甸,以及相关港口设施和航道管辖权。”
    王永祥放下茶碗。
    盖子与碗沿碰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清脆。
    “薛穆爵士,”他推了推眼镜,
    “我记得四个月前,皇家海军远东舰队在新加坡海峡被日军第二舰队追著打了两百海里。
    威尔斯亲王號和反击號,一艘沉了,一艘瘸了。”
    薛穆的脸从红变紫。
    王永祥继续说,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剩下的残兵败將一路从马来半岛撤到缅甸,又从缅甸撤到印度。
    据我方情报,贵军撤退途中丟弃的装备足够武装两个师。”
    他看著薛穆的眼睛。
    “这样的军队,凭什么在这里跟我谈治理权?”
    薛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杜邦坐不住了。
    他把翘著的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前倾,手指指向王永祥,指甲修得很乾净。
    “王先生,我必须提醒你注意你的措辞。”他的声音尖锐,
    “法兰西共和国虽然暂时受挫,但自由法国的旗帜依然飘扬在全世界。
    如果种花家拒绝交出东南亚控制权,你们將面临整个自由世界的经济制裁和外交孤立。”
    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后果自负。”
    王永祥没有立刻回话。
    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撑在茶几边沿上。
    会客室里的空气压了下来。
    “杜邦先生,”他的声音不高,但会客室的回声让每个字都砸在人耳朵里,
    “您刚才说暂时受挫?”
    他从公文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弹到杜邦面前。
    照片上,身穿德军制服的士兵站在艾菲尔铁塔前合影,笑容灿烂。
    “巴黎沦陷十四个月了。贵国的合法政府在维希给汉斯猫端茶倒水。
    您代表的自由法国,总共有多少人?三万?五万?”
    杜邦的手指僵在半空,收了回去。
    王永祥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又从公文夹里拿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
    “大和”號被炸成两截,v字形的残骸正在沉没。
    “翔鹤”號航母的飞行甲板从中间裂开,燃烧的航空燃油流入大海。
    “加贺”號只剩一截舰首露在水面上方,周围漂满了浮尸。
    海面上,“金陵”號战列舰巍然屹立,九门主炮的炮口还冒著硝烟余热。
    三张照片,三艘沉船,一艘活船。
    王永祥的手指按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金陵”號的全貌侧影。
    “诸位,”他直起腰,双手背到身后,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联合舰队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
    高斯盯著那张“大和”號断成两截的照片,喉结动了一下。
    薛穆的手攥著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发白。
    杜邦的下巴终於放平了。
    “我再补充一条。”
    王永祥走到墙边那幅《千里江山图》前,背对著三人。
    “诸位的博物馆里,还摆著不少我们的东西。
    圆明园的十二兽首,大英博物馆的敦煌壁画,罗浮宫地下室里的青铜器。”
    他转过身。
    “这些帐,我们记著呢。”
    会客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高斯第一个站起来。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折好,塞回內袋。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王先生,今天的会谈很有建设性。”他的声音乾涩,
    “我会將贵方的立场如实转达。”
    薛穆和杜邦几乎同时起身。没有人再说话。
    三个人拎著各自的公文包,快步走出了会客室。
    皮鞋踩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迎宾馆门口,三辆黑色轿车的司机同时拉开车门。
    三位大使钻进各自的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重。
    车队驶离迎宾馆大门时,门口站岗的两名卫兵目不斜视。
    王永祥站在窗后,看著车队消失在梧桐树荫里,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
    他放下茶碗,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北平的加密线路。
    “部长,三只鸡走了。原话照搬,一个字没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低笑。
    “永祥,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交给南方军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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