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志端著碗，坐在院子里吃饭。
这是他四天来第一次出屋，也是四天来第一次吃饭。王氏给他煮了一大碗面，臥了两个荷包蛋，还淋了一勺猪油，香得隔壁的猫都跑过来蹲在墙头看。
可刘全志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半天没吃几口。
路氏坐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拿眼睛瞅他。刘全文躺在树荫下，假装睡著了，耳朵却竖得老高。刘老爷子蹲在墙根抽旱菸，烟雾繚绕中，看不清表情。
刘承宗躲在屋里，偷偷从窗户往外看。
刘全志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碗，问：“泓儿呢？”
王氏愣了一下：“在、在家吧？刚才还看见在门口……”
刘全志站起来，往外走。
路氏在后头喊：“你去哪儿？”
刘全志没回头：“找泓儿说说话。”
二房的院子里，刘泓正在教刘萍写字。
刘萍现在已经能写不少字了，每天晚上的帐目，她能记个七八成。虽然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起码能看懂。宋氏在旁边摆草棍，两下对照，分毫不差。
刘全志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读了二十年书，到现在还是个童生。可刘泓才读了一年，就能教人了。刘萍一个女娃，也开始学字记帐了。
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泓儿。”
刘泓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笔走过来：“大伯？你怎么来了？”
刘全志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泓看著他，说：“进来坐吧。”
刘全志跟著他进去，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坐下。宋氏给他倒了碗水，刘萍喊了一声“大伯”，继续低头写字。
刘全志端著碗，没喝，就那么捧著。
刘泓在他对面坐下，也没说话，就那么等著。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全志忽然开口：“泓儿，你上午说的话，我回去想了。”
刘泓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刘全志说：“你说读书不是为了科举，是为了明白事理。这话，我听著有道理，可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不考科举，读书人还能干什么？”
刘泓看著他，认真地说：“大伯，你知道我家的酱油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刘全志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摇摇头。
刘泓说：“是我从书上看来的。”
刘全志愣住了：“书上？什么书？”
刘泓说：“《齐民要术》，还有几本杂书。书里写了怎么做酱，怎么制曲，怎么发酵。我把那些法子琢磨透了，试了几次，就做出来了。”
刘全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泓继续说：“还有染布用的染料，也是从书上看来的。那些书，都是前人写的，记的都是怎么做事。读书读懂了，就能把事情做好。”
他看著刘全志，目光平静：“大伯，你会写字，会算帐，懂朝廷的规矩，明白做人的道理。这些本事，不是只能用在科举上。我家的买卖，以后要跟官府打交道，要签契约，要记帐，要跟那些大商户谈生意。这些事，我爹娘做不来，我做不过来，但你能做。”
刘全志听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刘泓说：“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真的需要你帮忙。你读了二十年书，那些书里的道理，比我知道的多。你要是愿意来，我一个月给你开五百文的工钱，年底还有分红。你帮我把买卖管好，比考二十年科举强。”
刘全志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著刘泓，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泓儿，”他哑著嗓子说，“你这话，是真心话？”
刘泓点头：“真心话。”
刘全志又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写了二十年字，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这二十年，他除了写字，什么也没干过。
他忽然问：“你就不怕我干不好？”
刘泓笑了：“大伯，你读了二十年书，要是连帐都算不好，契约都看不懂，那才叫白读了。可你读的那些书，我虽然没全看过，但我知道，你肯定比我懂。”
刘全志抬起头，看著刘泓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没有一丝嘲弄，也没有一丝施捨。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泓儿，”他说，“我……”
刘泓摆摆手：“大伯，你不用现在答应。回去再想想，想好了再来。”
刘全志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说：“泓儿，谢谢你。”
刘泓笑了笑，没说话。
刘全志走了。
宋氏从屋里出来，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气：“你大伯，这些年不容易。”
刘泓说：“是不容易。但不是没路走。”
宋氏看著他，忽然笑了：“泓儿，你才多大，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
刘泓说：“跟夫子学的。”
宋氏摸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刘全志回到自己家，路氏还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赶紧问：“咋样？泓儿跟你说啥了？”
刘全志没说话，进了屋，坐在床上。
王氏跟进来，想说什么，被他摆摆手制止了。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刘泓说的话。
“读了二十年书，要是连帐都算不好，那才叫白读了。”
“你读的那些书，肯定比我懂。”
“一个月五百文，年底还有分红。”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送他去读书的那天。他爹蹲在门口抽旱菸，说：“老大，好好读，將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他那时候使劲点头，说：“爹，你放心，我一定考中。”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他没考中，他爹老了，头髮全白了。
刘全志低下头，用手捂著脸。
王氏在旁边看著，想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刘全志忽然抬起头，说：“明天，我去二房帮忙。”
王氏愣住了：“啥？”
刘全志说：“帮泓儿管帐，谈生意。”
王氏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去做买卖？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刘全志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是她很久没见过的光。
这是他四天来第一次出屋，也是四天来第一次吃饭。王氏给他煮了一大碗面，臥了两个荷包蛋，还淋了一勺猪油，香得隔壁的猫都跑过来蹲在墙头看。
可刘全志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半天没吃几口。
路氏坐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拿眼睛瞅他。刘全文躺在树荫下，假装睡著了，耳朵却竖得老高。刘老爷子蹲在墙根抽旱菸，烟雾繚绕中，看不清表情。
刘承宗躲在屋里，偷偷从窗户往外看。
刘全志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碗，问：“泓儿呢？”
王氏愣了一下：“在、在家吧？刚才还看见在门口……”
刘全志站起来，往外走。
路氏在后头喊：“你去哪儿？”
刘全志没回头：“找泓儿说说话。”
二房的院子里，刘泓正在教刘萍写字。
刘萍现在已经能写不少字了，每天晚上的帐目，她能记个七八成。虽然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起码能看懂。宋氏在旁边摆草棍，两下对照，分毫不差。
刘全志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读了二十年书，到现在还是个童生。可刘泓才读了一年，就能教人了。刘萍一个女娃，也开始学字记帐了。
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泓儿。”
刘泓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笔走过来：“大伯？你怎么来了？”
刘全志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泓看著他，说：“进来坐吧。”
刘全志跟著他进去，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坐下。宋氏给他倒了碗水，刘萍喊了一声“大伯”，继续低头写字。
刘全志端著碗，没喝，就那么捧著。
刘泓在他对面坐下，也没说话，就那么等著。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全志忽然开口：“泓儿，你上午说的话，我回去想了。”
刘泓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刘全志说：“你说读书不是为了科举，是为了明白事理。这话，我听著有道理，可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不考科举，读书人还能干什么？”
刘泓看著他，认真地说：“大伯，你知道我家的酱油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刘全志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摇摇头。
刘泓说：“是我从书上看来的。”
刘全志愣住了：“书上？什么书？”
刘泓说：“《齐民要术》，还有几本杂书。书里写了怎么做酱，怎么制曲，怎么发酵。我把那些法子琢磨透了，试了几次，就做出来了。”
刘全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泓继续说：“还有染布用的染料，也是从书上看来的。那些书，都是前人写的，记的都是怎么做事。读书读懂了，就能把事情做好。”
他看著刘全志，目光平静：“大伯，你会写字，会算帐，懂朝廷的规矩，明白做人的道理。这些本事，不是只能用在科举上。我家的买卖，以后要跟官府打交道，要签契约，要记帐，要跟那些大商户谈生意。这些事，我爹娘做不来，我做不过来，但你能做。”
刘全志听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刘泓说：“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真的需要你帮忙。你读了二十年书，那些书里的道理，比我知道的多。你要是愿意来，我一个月给你开五百文的工钱，年底还有分红。你帮我把买卖管好，比考二十年科举强。”
刘全志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著刘泓，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泓儿，”他哑著嗓子说，“你这话，是真心话？”
刘泓点头：“真心话。”
刘全志又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写了二十年字，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这二十年，他除了写字，什么也没干过。
他忽然问：“你就不怕我干不好？”
刘泓笑了：“大伯，你读了二十年书，要是连帐都算不好，契约都看不懂，那才叫白读了。可你读的那些书，我虽然没全看过，但我知道，你肯定比我懂。”
刘全志抬起头，看著刘泓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没有一丝嘲弄，也没有一丝施捨。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泓儿，”他说，“我……”
刘泓摆摆手：“大伯，你不用现在答应。回去再想想，想好了再来。”
刘全志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说：“泓儿，谢谢你。”
刘泓笑了笑，没说话。
刘全志走了。
宋氏从屋里出来，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气：“你大伯，这些年不容易。”
刘泓说：“是不容易。但不是没路走。”
宋氏看著他，忽然笑了：“泓儿，你才多大，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
刘泓说：“跟夫子学的。”
宋氏摸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刘全志回到自己家，路氏还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赶紧问：“咋样？泓儿跟你说啥了？”
刘全志没说话，进了屋，坐在床上。
王氏跟进来，想说什么，被他摆摆手制止了。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刘泓说的话。
“读了二十年书，要是连帐都算不好，那才叫白读了。”
“你读的那些书，肯定比我懂。”
“一个月五百文，年底还有分红。”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送他去读书的那天。他爹蹲在门口抽旱菸，说：“老大，好好读，將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他那时候使劲点头，说：“爹，你放心，我一定考中。”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他没考中，他爹老了，头髮全白了。
刘全志低下头，用手捂著脸。
王氏在旁边看著，想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刘全志忽然抬起头，说：“明天，我去二房帮忙。”
王氏愣住了：“啥？”
刘全志说：“帮泓儿管帐，谈生意。”
王氏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去做买卖？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刘全志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是她很久没见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