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太过错位,像是冷不丁被扯回了某个早已模糊的时空。
    这年月,竟还有人如此张扬地庆贺这个日子?
    他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一片刺目的光亮,心底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有些东西,终究是避不开的。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那场即將席捲一切的风暴,牵扯太多,盘根错节,纵然是他,也感到一股沉重的无力。
    个人之力,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往往显得微渺。
    所幸,农改的根基已经打下,那片倾注心血的“桃源”
    也即將落成。
    有这两样东西垫底,无论外面风浪多大,总能保住一方安稳,留住几分元气。
    既然如此……李建业望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渐趋坚定。
    那就索性沉潜下来,用这十年光阴,默默积蓄力量。
    待风停雨歇之日,再让世人看看,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轿车驶入熟悉的胡同,停在一座四合院门前。
    ……
    六五年的最后一个月,在平静中悄然流逝。
    日历翻过崭新的一页,六六年来了。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许多事情,都將在这一年埋下伏笔,悄然转向。
    至於那座四合院原本可能上演的悲欢离合,早已因李建业的到来,被搅动了命运线。
    该进去的进去了,该离开的离开了,该沉寂的也沉寂了。
    原有的轨跡支离破碎,新的故事,自有其走向。
    李建业对此並无太多掛怀。
    年关將近,他更操心的是眼前的日子。
    他开始往家里搬运各种年货,米麵油粮,乾货鲜货,將小小的储藏间堆得满满当当。
    又特意去了陈雪茹的绸缎庄,给妻儿老少每人都量了尺寸,定做一身崭新的衣裳。
    春节的气息,就在这琐碎而温暖的准备中,一点点浓郁起来。
    胡同里渐渐热闹。
    孩童的奔跑笑闹声比平日响亮了许多,不时有鞭炮的脆响炸开,带著硫磺味的青烟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长子李迪已经五岁多了,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成天跟著邻院的一群半大孩子跑得不见踪影。
    李建业並不十分担心,暗中有警卫员照看,孩子堆里那个叫韩春明的半大少年颇有担当,知道护著李迪。
    孩子嘛,该有的野性和快乐,总得给他们留著。
    日子一天天挨近除夕。
    洒扫庭除,磨豆做豆腐,採买肥瘦相间的年肉,將红艷艷的春联工工整整贴在门楣两侧。
    过年该有的步骤,一样不落。
    李建业在这世上亲缘淡薄,过年倒也简单。
    除夕夜,他將警卫员们都打发回家团圆,自己关上院门,和妻子、孩子们围坐一桌,吃了一顿温馨而私密的年夜饭。
    饭菜的香气,孩子的嬉笑,妻子温柔的眼神,便是他最珍视的年味。
    然而从大年初一开始,清静便被打破。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前来拜年走动的人络绎不绝。
    他同样也需要出门,去几位老领导、老朋友那里坐坐,维繫著必要的礼节与情谊。
    这其中的人情往来,他自有分寸。
    一些过于敏感、身处漩涡中心的人物,他会有意保持距离,避免不必要的牵连。
    另一些人,眼下或许处境微妙,但李建业依据前世的记忆,知道他们终將走过低谷,迎来坦途。
    对这些人,他並不刻意疏远,该有的走动依旧维持,只是言行更加谨慎。
    眼下或许要担些风险,但他更看重的是长远。
    他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那人身上笼罩著数重光环——农业的奠基者,诸多关键领域的拓荒人,蘑菇云与卫星背后皆有他的身影。
    这样的分量,任凭外界风雨如何激盪,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出身优渥,未曾循规蹈矩地进过学堂,却在乡野与工坊间享有无人可及的声望。
    除却岁末例行的问候,他偶尔也会踱到邻院,与张文一家共度年节。
    人多,总是热闹些。
    这年冬日,韩春明那位號称“九门提督”
    的师父关玉山也来了。
    关老的儿子儿媳远赴大洋彼岸,连他最疼爱的孙女小懒猫也一併带走,只留他心中空落。
    幸而遇见了机灵討喜的韩春明,便收了作徒弟,这院落里於是又添了几分生气。
    春节的喧闹转眼消散,上元灯节接踵而至。
    那时的元宵,年味浓得化不开。
    家境宽裕的,给孩子买各色纸扎灯笼提在手里玩;不宽裕的,父母也会亲手糊一个。
    孩子们聚在巷中,提著灯疯跑一阵,便开始了每年必有的“戏码”
    ——变著法子想让別人的灯笼烧起来。
    每逢这时,李迪总是得意洋洋。
    他的灯与眾不同,是迪丽西琳照著古书復原的宋代滚灯:任你怎么翻滚摇晃,里头的烛火稳稳不灭。
    灯节过后,年就算过完了。
    人们回到各自的忙碌中,李建业却嗅到四九城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时光悄然滑到三月一日。
    这天,迪丽西琳忽然腹痛。
    李建业匆忙將她送进医院。
    不久,產房里传来啼哭——第三个儿子降临了。
    李建业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悵惘。
    他原是盼著有个女儿的。
    “哥……对不起,不是女儿。”
    刚从產房出来的迪丽西琳,脸色苍白,声音里带著歉疚。
    这话让周围几个求子心切、焦急等待的父亲听得直瞪眼——旁人盼儿子盼得心焦,你们生了儿子反倒不满意?
    “不妨事,”
    李建业不在意那些目光,只温和地笑著,扶住妻子,“儿女都一样好。”
    他將她安顿在特护病房。
    迪丽西琳见他神色如常,心里鬆快了些,轻声道:“哥,给老三起个名吧。”
    “就叫李宙,宇宙的宙。”
    李建业沉吟片刻,“咱们给孩子们排个辈分——宝玉振金生,光华显文英,殿传明世焕,万代芳清春。
    老大情况特殊,不算在內。
    从老二起,是『宝』字辈,名里都带宝盖头。”
    “真好,”
    迪丽西琳唇角弯起,“这排辈的歌谣,你何时想的?”
    “前些日子琢磨的。”
    正轻声说著话,门外已陆续响起贺客的敲门声与寒暄。
    李建业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终究还是起身迎了过去。
    日子如流水般挨个走过。
    转眼间,迪丽西琳已坐完月子,李建业家中笼罩著一片安寧温煦的气息。
    然而此时整个国家的空气却日渐紧绷,种种矛盾层层堆积,终於在某一天,风暴毫无徵兆地席捲而来。
    这场声势浩大的动盪对崔大可而言,並未带来多少波澜。
    如今他与刘丽丽之间的情分日渐深厚,隔在两人间那最后一层薄纱,也终於到了该被挑破的时候。
    四九城的街巷里涌动著喧嚷的人潮,无数身影走上街头,挥动旗帜,呼喊口號。
    这份热闹崔大可无心参与,他趁著混乱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在那里见到了令他魂牵梦縈的姑娘——刘丽丽。
    “丽丽,最近外面不太平,你还好吗?”
    崔大可一把攥住刘丽丽的手,握得紧紧的。
    刘丽丽心里泛起一阵不適,但她毕竟见过风浪,脸上並未显露半分异样。
    “大可,我这些日子过得並不顺心。”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我……我想成个家了。”
    刘丽丽不愿再拖延下去,她只想儘快了结与贾东旭这桩牵扯,再从对方手里多撬些钱財——拖了这么久才到手五百块,实在叫她觉得亏了。
    “好!好!”
    崔大可激动得连连点头。
    他也到了该定下来的年纪,终日守著贾张氏算怎么回事?他盘算著要离了婚再迎新人——不,是离了婚,入赘到刘家去。
    “丽丽,你知道,我户口还在乡下,”
    崔大可忐忑地开口,目光紧锁著对方,“所以……我想上门,入赘你家。”
    他说完便屏住呼吸,等待回应。
    刘丽丽闻言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透出几分真实的暖意。
    “好呀。”
    她点点头,又接著说,“不过还得准备准备。
    一周后,我们带著介绍信,直接在街道办门口见,行吗?”
    “没问题!”
    崔大可心头大石落地,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两人又细细商量了些琐事,隨后崔大可便满面春风地朝四合院走去。
    “总算能摆脱贾张氏那又老又丑的了。”
    他边走边想,嘴角不自觉扬起,“新娶的可是个標致美人,虽比不上李建业的媳妇,但比秦淮茹强多了。
    嘿嘿……”
    他脚步轻快,脑中又闪过另一桩谋划:经过这些时日的暗中留意,他终於摸清了贾东旭藏钱的地方——准是在易中海家那个地窖里。
    崔大可回头瞥了一眼易家地窖的方向,脸上掠过一丝狡猾的笑意。
    “等天黑透了,我就进去转一圈,把贾东旭的钱全摸走。
    那样的话,就算去了那边,手头也宽裕。”
    正想得入神,前院忽然闯进一个戴袖標的年轻人,正是刘海中的三儿子刘光福。
    崔大可心里暗嘆“这世道真是乱了”
    ,脚下赶忙加快,闪身钻回自家屋里。
    刘光福冷眼扫了崔大可的背影一记,径直衝进后院,一把推开家门,亮开嗓子朝里喊了起来。
    “娘!
    今儿个我要吃炒蛋!”
    “嗬!
    老三!
    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
    炒蛋也是你能开口要的?”
    刘大海正端著茶缸子在家歇著,听见小儿子刘光福这话,手里茶缸往桌上一顿,腾地站了起来。
    “就凭这个!”
    刘光福扯了扯胳膊上的红袖標,下巴抬得老高。
    “现在的老三可不是从前那个老三了!
    跟您说,往后您要是还像过去那样,动不动就打骂,好吃的也没我的份——
    我可就带著弟兄们上门,好好跟您说道说道!”
    “你敢!
    翻了天了!”
    刘大海火气直衝头顶,“我的藤条呢!”
    他抄起门后那根光溜的藤条就往刘光福身上抡。
    谁知刘光福手脚麻利,一闪身就躥到了门外。
    虽说如今身份不同了,可从小挨打养成的怯意还在,他一边撒腿往外跑,一边回头嚷:
    “爹!別打!
    再打我真叫人了啊!”
    刘大海气得要追出去,却看见大儿子刘光天背著手从院门晃了进来。
    “闹什么呢?”
    “你弟没规矩,我教训他!”
    “教训?”
    刘光天哼笑一声,“您先坐下吧。”
    “光天,怎么跟你爹说话的?”
    刘母忍不住插嘴。
    “娘——
    我这已经算客气了。”
    刘光天歪著头,用手指弹了弹胸前別著的那枚铁徽章。
    “瞧见没?知道这是什么吗?
    厂里委员会——如今我也在里头了!”
    他大剌剌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蹺起腿。
    “知道委员会管什么吗?管的就是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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