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打开医药箱,手里的动作有些慌乱。
    他这可不是因为寒冷。
    他是被这伤口的惨状惊到了。
    姜月大腿上那块肉烂得没法看。
    黄绿色的脓水混著发黑的血水,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帮小兔崽子,平时野也就算了,被狗咬了都不知道吭声!”
    老刘一边骂娘,一边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
    他拧开瓶盖,直接把半瓶碘伏倒在了溃烂的伤口上。
    剧痛袭来。
    昏迷中的姜月疼得浑身抽搐。
    许青赶紧扑上去,用瘦弱的身体死死压住姜月的肩膀。
    老刘拿纱布胡乱缠了两圈,动作粗鲁。
    “不行,这破药压不住火。”
    “这丫头已经烧糊涂了。”
    “再不去医院,明早就得拉去火葬场排队拿號。”
    老刘站起身,从满是烟味的兜里掏出一个掉漆的老年机。
    他立刻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別洗牌了!”
    “赶紧把你那辆破麵包车开过来!”
    “出人命了!”
    “去大通铺把李麻子也叫上,过来抬人!”
    电话那头的老张显然还没醒酒,说话舌头还在打结。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少废话!”
    “姜月快死了!”
    老刘吼完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许青。
    许青满脸都是泥水。
    这小子刚才可是拿旧筷子抵著他的大腿动脉要挟的。
    现在倒是乖乖跪在床边按著姜月。
    老刘冷哼了一声。
    “你这小哑巴平时一声不吭,骨子里真是个活土匪。”
    “今天要不是我,她就死透了。”
    不到十分钟,外面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老张那辆破烂不堪的麵包车停在了福利院的院子里。
    李麻子打著哈欠推开大通铺的门,满脸起床气。
    “人呢人呢?”
    “大半夜的不让人消停!”
    “快过来搭把手!”老刘指挥道。
    李麻子走到床前,看到床上的姜月,嚇得倒退了两步。
    三人手忙脚乱地把姜月抬了出去。
    许青紧紧跟在后面,一步都不肯落下。
    李麻子回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跟著捣什么乱!”
    “滚回去睡觉去!”
    许青完全无视李麻子的警告。
    他直接钻进了麵包车后座。
    老刘怕耽误时间,不耐烦地摆摆手。
    “让他跟著吧,这小子邪门得很。”
    许青坐在冰冷的车座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姜月的头放在自己单薄的腿上。
    老张一脚踩下油门。
    破麵包车在雪地里一路狂飆,车轮不时打滑。
    凌晨的镇卫生院冷冷清清,连个鬼影都没有。
    值班大夫被急促的砸门声惊醒。
    看到姜月腿上的伤,值班大夫直接开骂。
    “你们福利院是怎么看孩子的?”
    “都感染成败血症前兆了才送来!”
    “赶紧推急救室去!”
    许青被无情地挡在了急救室的铁门外。
    他靠著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这副七岁的身体早就严重透支了。
    但他不敢合眼。
    他必须守著里面那个人。
    里面那个为了半个窝窝头敢拿命拼的假小子。
    急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三个小时。
    护士满头大汗地跑出来拿了好几趟药。
    直到天蒙蒙亮,大夫才疲惫地走出来。
    “烧退下去了。”
    “破伤风也打了。”
    “发炎的腐肉清理掉了一大块。”
    “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老刘和老张同时鬆了一大口气。
    许青紧绷的神经终於断开。
    他直接歪倒在长椅上昏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许青睁开眼。
    发现自己身上盖著一件大人的旧外套。
    病房里传出激烈的爭吵声。
    是院长妈妈的声音。
    “大夫,我们福利院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住院了。”
    “上个月的救济款还没发下来。”
    “这几天的抢救费已经把院里的伙食费垫进去了。”
    院长妈妈满脸愁容。
    她手里死死捏著一张催缴单。
    大夫无奈地嘆气。
    “她现在的情况很不稳定。”
    “虽然烧退了,但伤口癒合极差。”
    “带回去万一再感染,华佗在世也救不了。”
    院长妈妈红了眼眶,语气里满是心酸。
    “我也想让她在这治。”
    “可院里还有几十张嘴等著吃饭呢。”
    “我们带回去自己上药。”
    “我保证每天亲自给她消毒。”
    下午三点,姜月被老张的麵包车拉回了福利院。
    她还没完全清醒。
    整个人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福利院的空气又冷又硬,夹杂著煤烟味。
    李麻子拦住了准备把姜月抬回大通铺的院长。
    “院长,不能放这屋。”
    “您看她那伤口,流黄水还发臭。”
    “这万一是狂犬病或者什么恶性传染病。”
    “大通铺里这几十个孩子全得遭殃。”
    李麻子把事情摊开。
    周围看热闹的孩子也都躲得远远的。
    二雷更是捂著鼻子躲在门后边张望。
    院长妈妈面露难色。
    “那放哪?”
    “总不能把她扔外面的雪地里。”
    李麻子伸手一指后院的方向。
    “后院那个小杂物间一直空著。”
    “把里面的破扫帚清一清,铺张床板。”
    “把她单独隔离起来最安全。”
    院长妈妈犹豫了很久。
    她看了看那些满脸惊恐的孩子们,只能无奈点头。
    姜月就这样被抬进了后院的杂物间。
    这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
    连个完整的窗户都没有。
    冷风毫无阻碍地往屋里灌。
    老张找了几块破木板把窗户死死钉住。
    又抱了一堆烂棉花铺在潮湿的地上。
    这就是姜月的专属隔离病房了。
    夜深人静。
    许青熟练地从大通铺里溜了出来。
    他手里端著个破搪瓷缸。
    里面是他中午偷偷省下的半碗米汤。
    他一路小跑来到杂物间门口。
    门被掛了一把生锈的铁锁。
    这根本防不住许青。
    他捡起地上一块带稜角的石头,对准锁头猛砸。
    几下就把锁头砸烂了。
    许青推门进去。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药水味扑鼻而来。
    姜月躺在烂棉花堆里。
    借著漏进来的月光,许青看到她睁开了眼睛。
    “木头。”
    姜月的声音非常轻微,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许青赶紧跑过去蹲下。
    他把搪瓷缸送到姜月乾裂的嘴边。
    姜月勉强吞咽了两口。
    “呸,真难喝。”
    “王婆那老肥婆是不是又往里面掺水了?”
    都这副惨状了,这丫头还不忘吐槽食堂的伙食。
    许青没有理会她的嘴硬。
    他扯过那件破棉袄,严严实实地盖在姜月身上。
    “行了,別在这瞎忙活了。”
    “我这不是还没死呢。”
    姜月试图翻个身。
    动作扯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她直抽冷气。
    “这杀千刀的黑狗。”
    “等老子腿好了,非把它剥皮燉了不可。”
    许青就在旁边静静地看著她。
    他抬起双手,用力比划了一个打砸的手势。
    他的意思是,我帮你去打它。
    姜月看著他认真的样子乐了。
    “就你这二两肉?”
    “你连那狗的一条后腿都拧不过。”
    “你还是留著力气明天给我去厨房偷俩肉包子吧。”
    许青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四天时间。
    姜月一直被关在狭窄的杂物间里。
    她的高烧反反覆覆,始终没有彻底退下去。
    院长妈妈每天准时来给她换一次药。
    用的都是镇上最便宜的紫药水和消炎粉。
    许青则全面包揽了她一日三餐的偷运工作。
    他把所有能弄到的食物全塞进了姜月嘴里。
    第四天下午。
    镇卫生院的那个大夫骑著破旧的二八大槓自行车来了。
    他是被院长妈妈硬生生拉过来复诊的。
    因为姜月的伤口开始发出奇怪的味道。
    那不是单纯的肉体腐臭。
    而是一种带著刺鼻腥味的古怪气味。
    大夫提著医药箱走进杂物间。
    许青躲在半掩的门外偷偷观察。
    大夫戴上白色的口罩,眉头紧紧皱著。
    他小心翼翼地剪开姜月腿上发黄的纱布。
    纱布刚一揭开。
    大夫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不动了。
    紫药水根本没有起到任何杀菌作用。
    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咬伤。
    现在已经彻底扩散到了整个大腿。
    那些被挖掉腐肉的边缘,竟然长出了一层诡异的白膜。
    白膜下面有黑色的血丝在不断游走。
    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狗咬伤感染。
    大夫掏出长棉签在伤口上颳了一下。
    带出几缕极其黏稠的不明液体。
    大夫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绝对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伤口发炎化脓。”
    院长妈妈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眼泪都在打转。
    “大夫,这到底是啥怪病啊?”
    “我看她这几天半夜一直说胡话,连人都认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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