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的门板挡不住冬天的寒气。
    大夫把口罩摘下来,塞进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口袋里。
    他看著院长妈妈,又看了看站在门边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的许青。
    “確诊了。”
    大夫的声音在空旷漏风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慢性重症皮肤感染,加上败血症。”
    院长妈妈的手哆嗦了一下,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败血症?”
    “那不是得换血吗?”
    大夫摇了摇头,把医药箱扣好。
    “那是电视剧看多了。”
    “她是伤口感染太严重,细菌跑进血液里了。”
    “现在情况很危机,內臟可能都出问题了。”
    大夫从医药箱里翻出几盒药,摆在破旧的床板上。
    “这是强效抗生素,还有退烧的药。”
    “每天三次,按时餵下去。”
    “伤口必须每天清理,那些脓水得挤乾净。”
    “如果这几天烧还是退不下去,你们就得准备后事了。”
    院长妈妈眼眶红了,她看著床上缩成一团的姜月。
    “大夫,求求你多留点好药,钱我想办法。”
    大夫嘆了口气,把最后两支针剂递给院长。
    “这是最好的了。”
    “能不能挺过来,全看这孩子自己的命。”
    大夫推著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漫天大雪里。
    院长妈妈把药收好,开始熟练地给姜月换药。
    许青就在旁边看著,手里端著一个装满热水的破瓷碗。
    他虽然不说话,但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著姜月的伤口。
    由於没钱住院,姜月只能躺在这个杂物间里硬扛。
    院长妈妈很忙,福利院里几十个孩子要吃要喝。
    这两天物资申领又出了问题,她得整天往镇政府跑。
    除了早晚过来换药,大部分时间都是许青在这里守著。
    许青像是长在了地铺旁边。
    姜月醒著的时候,他就餵水餵饭。
    姜月睡著的时候,他就拿著毛巾一遍一遍擦拭她滚烫的额头。
    可是姜月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
    由於持续的高烧和剧烈的疼痛,她的神志开始变得恍惚。
    原本那个意气风发的孩子王,现在变成了一个连翻身都困难的废人。
    姜月无法接受这种落差。
    尤其是当她看到许青那双满是血泡的手在自己面前晃悠时。
    “你滚。”
    姜月突然睁开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透著一股狠劲。
    许青愣住了,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中。
    “听见没有?”
    “让你滚回大通铺去。”
    “別在这里守著我,屋里臭死了。”
    姜月的大腿伤口確实在散发味道,那是皮肉坏死的味道。
    许青摇了摇头,固执地把毛巾敷在她的脑门上。
    姜月猛地抬起手,把毛巾挥掉。
    “你是不是有病?”
    “没见过死人吗?”
    “我这副样子好看吗?”
    她大口喘著气,由於用力过猛,脸憋得通红。
    “以前都是老子罩著你,现在轮到你来同情我了?”
    “赶紧滚,我看见你那张脸就心烦。”
    许青依旧不动,只是默默地捡起毛巾,去水盆里重新浸湿。
    姜月气得直捶床板,可她现在那点力气连个苍蝇都拍不死。
    傍晚的时候,院长妈妈忙完福利院的事,带著一碗稀得见底的米粥走了进来。
    许青还在那里守著,整个人熬得眼圈发黑。
    “许青,你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我来。”
    院长妈妈心疼地摸了摸许青的脑袋。
    许青倔强地站著,不肯走。
    床上躺著的姜月却突然开口了。
    “院长妈妈。”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院长妈妈赶紧坐到床边。
    “怎么了?是不是哪儿又疼了?”
    姜月看了一眼许青,然后死死盯著院长。
    “让他走。”
    “你把他赶走,以后都不许他进这个杂物间。”
    “我求你了,院长妈妈,让他滚得远远的。”
    院长妈妈愣住了,她知道这两个孩子平时感情最好。
    “姜月,许青在这儿守了你两天两夜,连觉都没睡。”
    “他要是走了,谁照顾你?”
    姜月闭上眼睛,眼泪顺著眼角滑进枕头里。
    “我不用他照顾。”
    “他在这里碍眼,我看著他就想吐。”
    “他是个哑巴,留在这里有什么用?”
    “让他走!”
    姜月喊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嗓子眼都带血丝了。
    许青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看著姜月,眼神里全是受伤。
    院长妈妈嘆了口气,冲许青使了个眼色。
    “你先回屋,这里有我。”
    许青低著头,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杂物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姜月终於忍不住放声大哭。
    “院长妈妈,我是不是快死了?”
    姜月紧紧抓著院长的袖子,手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院长妈妈心里一酸,把她搂进怀里。
    “瞎说什么,药都开了,明天就能好转。”
    姜月一边哭一边摇头。
    “我知道,那大夫看我的眼神就不对。”
    “我这条腿都没知觉了,肚子里也疼得厉害。”
    “那个二雷,以前总说我命大,这次估计大不过去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样子悽惨得不行。
    “院长妈妈,你別给我浪费钱了。”
    “镇上那药多贵啊,我知道院里没钱。”
    “前天王婆还嘀咕,说要把这月的肉菜钱省下来给我买针。”
    “我不打针了,打针太疼了,我也好不了了。”
    院长妈妈拍著她的后背,眼泪也跟著往下掉。
    “傻孩子,钱的事情大人们会想办法。”
    “你要是不治了,许青怎么办?”
    提到许青,姜月哭得更凶了。
    “就是因为他,我才不能让他待在这儿。”
    “我死的时候肯定特別丑,我不想让他记著我丑的样子。”
    “他在福利院没个亲人,平时就跟我混。”
    “我要是真没了,他肯定得被二雷那帮人欺负死。”
    姜月抽噎著,抓著院长袖子的手越来越用力。
    “院长妈妈,如果你手里还有剩的钱,多给小哑巴买点东西吃吧。”
    “他肚子总是吃不饱,晚上的剩馒头他也抢不到。”
    “他现在太矮了,再不吃点好的长不高。”
    “长不高就没力气,没力气就得一辈子被那些坏孩子按在地上打。”
    “他是个闷葫芦,受了委屈也不会告状,只会一个人在墙角发呆。”
    院长妈妈听著这些临终遗言一样的话,心里跟刀割一样难受。
    “你会亲眼看著他长高的,別瞎想。”
    姜月苦笑著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的身体。”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盖多少被子都不管用。”
    “我不怕死,福利院后面那个土坡挺好的,春天还有野花。”
    “我就怕我走了,没人帮他洗袜子,没人教他怎么打架。”
    “他那个人笨得很,火柴都不会划。”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吹得杂物间的窗纸哗啦哗啦响。
    姜月因为情绪激动,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每咳一下,她的大腿伤口都会跟著渗出脓血。
    院长妈妈赶紧拿出乾净的纱布给她按住。
    “別说话了,快休息。”
    姜月抓著最后一点清醒,叮嘱道:
    “院长妈妈,一定別让他再进来了。”
    “我怕我会捨不得。”
    院长妈妈含著泪点头,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等姜月再次迷迷糊糊睡去,院长妈妈走出杂物间。
    她看见许青正蹲在门口的雪地里。
    他缩成一个小黑点,怀里抱著那个空的搪瓷盆。
    雪落在他的头上,很快就结成了一层薄冰。
    “许青,回去吧。”
    许青没动。
    他虽然听从建议出来了,但他不想走远。
    他知道姜月刚才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他虽然不说话,但他能听懂姜月话里的绝望。
    院长妈妈嘆了口气,回办公楼去处理剩下的琐事。
    许青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
    他走到杂物间的窗户边上。
    那是老张前几天用木板钉住的地方。
    木板之间有一条极其细小的缝隙。
    许青把眼睛凑过去,往里面看。
    姜月在被子里不停地打哆嗦,身体因为寒冷和高烧在痉挛。
    他看见姜月在昏睡中把手伸向了枕头下面。
    那里放著一片之前许青帮她捡回来的蓝色碎布。
    那是许青母亲唯一的遗物。
    姜月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她把那块碎布贴在胸口,脸上的表情似乎稍微放鬆了一点。
    许青看到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
    他一定要弄到更好的药。
    哪怕是去镇上的药店去抢,他也得把姜月救回来。
    他开始回忆去镇上的路线。
    雪还没停,路肯定不好走。
    但他顾不上了。
    许青把地上的碎石头塞进口袋里,准备趁著天黑往福利院后墙跑。
    刚跑没几步,他撞到了一个人。
    是食堂的王婆。
    王婆手里拎著个小铝饭盒,正缩著脖子往前走。
    “哎哟,你个小王八蛋撞死我了!”
    王婆揉著腰,破口大骂。
    等看清是许青,她翻了个白眼。
    “那个死丫头死没死呢?”
    许青死死盯著王婆手里的饭盒。
    王婆把饭盒往怀里藏了藏。
    “看什么看?”
    “这是给那丫头弄的病號饭。”
    “把上头配发的午餐肉剁碎了熬的,便宜她了。”
    王婆骂骂咧咧地往杂物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个院长也真是,自己忙得脚打后脑勺,非得给个赔钱货买针。”
    “这大米粥可贵著呢,我都捨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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