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好似和梦中的『周帝』融为一体。
    他听到狱卒谈论是武君稷主动发动战爭,他要夺取宣城。
    宣城是大周与大蒙的边境关口,拿了宣城,才是真正关闭了大周的门户,將大蒙驱逐出国门。
    但是宣城易守难攻。
    武君稷的对手不止大蒙,还有各路反王。
    他若打宣城,极可能引动內忧,被人偷家。
    在开战前一天,周帝被带上城池。
    武君稷更瘦了,脸颊因思虑消瘦,手指更是青筋贴骨,人薄如纸,真真成了一盏美人灯。
    『周帝』以为自己不在意,可乍一见到他这副模样,仍忍不住吃惊动容。
    他表面是被他胁迫的天子,是『落魄』的帝王,但他十年大计已成,他正位金龙,他的八个儿子全部由蟒化蛟,他让大周起死回生,他是大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主!
    他骄傲,他自得,他雄心又起。
    由太子挟持自己,心有扮猪吃老虎的爽感,也有看螻蚁垂死挣扎的兴味。
    他要看看大逆不道废太子,比恶狗狠、比野狼难驯的废太子,又要演上一出怎样的戏剧来结束这仓惶潦倒的一生。
    可看丑角的兴奋,在这一刻变得乏味。
    他听到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儿子说
    “我要打宣城,若我死了,准你南逃。”
    他站在城墙上,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敘事。
    父子两人从未敞开心扉家话,你猜我我猜你,猜来猜去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薄如纸的美人灯,满身厉鬼的阴火,他似要平静的走向心往的死亡。
    周帝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以为,废太子挟天子北上,又打苍州、定州,是打著收復失地的名义,效仿天下反王自立门户。
    若他想自立门户,眼下最该的是休养生息,而非急於出兵。
    若他想自立门户大可以以平叛的方式纠集反王,南下围攻长安。
    旗號周帝都想好了:帝王庸碌,佞臣祸国,清君侧。
    可他只是把自己找来,又说这样的话,是试探,还是真心?
    周帝分不清了。
    他的回应就是不回应。
    武君稷也不在乎他的答案,他身在朝堂十数年,自认摸透了那群人皮下的鼠胆猪懒,明明还有一搏之力,却群臣南顾。
    无人在乎被大蒙统治的北方黎民如何水深火热。
    他们站在高高的金字塔,看不到塔底渺小的蚂蚁。
    若他死了,大周亡就亡吧,毕竟,他死了。
    周帝心不静了。
    他心里冒出一丝怀疑,难不成,他真生出了一个为苍生殉道的大圣人儿子?
    难不成他眼里的野狗饿狼,还真是一樽泥菩萨?
    难不成那个流落民间的乞儿,真爱民如子?
    是的,周帝一直不信,不信太子心地善良,不信太子不恋名利。
    太子为了扳倒老二,不惜亲自杀了二十多个砍头息涉案人,意图造自己清天之名。
    太子为了名利,故意拉著他流落民间,想方设法让他接纳他的三系杂交法,想要藉此扬他爱民之名。
    《太平民典》更是他重名的证据。
    如此浩瀚典籍,为了在文坛称圣他竟瞒著所有人一人主编,甚至为此付出一双眼睛。
    太子为了爭权,敢借老三之手自聋一只耳朵,为了爭权他能为了救跳入洪水中,残了胳膊。
    周帝不想相信这样一个贪名夺利爭权之辈,是一个为天下的大圣人。
    可他的不信,终於在宣城一战中被打破了。
    宣城一战,八天八夜,腹背受敌。
    他前面打宣城,后面杀反王。
    一群妖兵偷袭苍州,地上虎狼,天上飞鹰。
    整个苍州因为妖军陷入恐慌。
    將士不知道怎么和这位无运的废太子解释,只能说
    “不能打……打不了……贏不下”
    於是,那盏摇摇欲坠的残灯,披甲握刀,骑著一匹老马,带著他的八百亲卫,挥刀陷阵,他看不到它们的妖相。
    所以他不知道这在他人眼中是怎样的风景。
    虎狼群里,寧死不退,一往无前。
    没有擂鼓助威,没有鸣金收兵,他用行动告诉他们,要么出城战!要么他就做大周最后的脊樑,在今日战死在沙场!
    国运就是周帝的眼睛,他长久的……凝视著一幕。
    放在膝盖上的拳头,蜷了松,鬆了又蜷,每一招交战的惊险仿佛划在周帝心上。
    他看越来越多的將士,红著眼睛加入战场,看人倒下又站起来,看武君稷杀红了眼,砍豁了刀口,用嘴巴去咬,用拳头去捶,苍州保住了,宣城拿下了。
    千万人在血中欢呼。
    他们高喊
    “太子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刻,周帝明白,武君稷的军队,诞生了。
    不知何时,掌心掐出一片月牙印,不知何时,脊背绷出了冷汗。
    他竟也在担心。
    他受了伤,脸烧的通红,意识都烧没了。
    周帝主动走出了囚禁他的地牢,军中无人阻他,却也无人听他的命令,即便他身负金龙正运。
    苍定二州的兵彻底归心,从此,武君稷杀妖他们就杀妖,武君稷屠龙他们就跟著屠龙,即便对上漫天仙神,只要武君稷不退,他们就不退。
    不知为何,他因正位重燃的雄心,又生出挫败。
    周帝问自己,你能吗?
    他不能,他如果能有武君稷这般心性,又何必汲汲营营十数年,只为正位。
    可他又是不服气的,他身体弱,能走多远?
    他没有气运,终归只是曇花一现。
    可他终归正视了这个儿子,他承认了他的能力,他拋却了一切偏颇,从头开始认识他。
    他不是又狠又毒的偽君子,也不是卑躬屈膝的真小人,不是贪名夺利的恶狗。
    他是什么样的人?
    周帝靠近武君稷沉睡的房间,被护卫拦在门外。
    他也不生气:“我进去照顾他,你们会照顾人吗?我是他父亲,虎毒不食子。”
    护卫无动於衷。
    周帝生出羞赧,正准备扫袖离开,他又被放进去了。
    因为他们的確不会照顾人。
    武君稷最信任的是一个傻不拉嘰高头大马的女人。
    叫什么猫猫,烧糊涂了还攥著猫猫的袖子,咕噥著
    “別走,保护我……我给你找哥。”
    周帝觉得他很可怜,连最脆弱的时候也只能用利益去交换保护。
    其他皇子有生母,他有栗工,武君稷有什么?
    周帝坐在他床边,看著他烧红的脸,问自己,武君稷有什么?
    富贵?名声?地位?父母?朋友?兄弟?忠臣?
    都没有,他只有自己。
    他长时间不动作,李猫猫一脚踹他腿上,指著武君稷的脸
    “热,红,你动啊。”
    周帝没生气,生疏的拿起绢布,湿了水,放他额头上。
    没个屁用。
    李猫猫怀疑的瞪著他
    “就这?我也会,要你,何用。”
    周帝一想也是,乾脆拍拍孽子的脸,把人叫醒。
    武君稷不清醒了,他脑袋烧的头晕脑胀,手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他的新眼镜,他眼睛不好使,看不清眼前是个什么东西。
    周帝问他:“哪里不舒服?”
    武君稷呆呆傻傻:“不舒服?”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机械性的答
    “手疼,眼睛看不清,耳朵响听不见,肉疼,脑袋晕,想吐。”
    他好像回了无数遍那般,全凭本能回答。
    好一会儿,又听他道
    “耳朵,不治了,眼睛,不治了,手……不疼就行,治头,头不能没有,要保住。”
    他咕咕噥噥,拽著周帝的领子叫他
    “大夫,孤要治头。”
    呆呆傻傻,好可怜。
    周帝看著攥著自己领口的右手,细微的发颤,这是他落下的手疾,太医说他伤了经络。
    周帝情不自禁的回想长安城人对他手残的奚落,眼眸一点点变深
    “你的左手字,比右手字更好。”
    武君稷虚的摔回床上,他仰躺著
    “啊,孤练得快。”
    他真烧糊涂了,忘了自己早成了废太子。
    周帝短促的笑了一声
    “你学的也很快,学什么都快。”
    別人要练十年八年才能练出的字,武君稷只用了半年就练的有模有样。
    “大夫……孤治头,孤还不能死。”
    周帝问他:“为什么?”
    武君稷呢喃:“孤得平叛……”
    武君稷眼睛里流出泪,像浅洼里漫出了水,静静的,无声无息的,波澜不起的。
    “孤的高產小麦没了……孤得回去,再种,孤让你们吃饱,你们吃饱了,孤再走。”
    他带著一点儿希翼问他
    “孤的脑子,还能治吗?”
    周帝:“……能”
    “谢谢”
    他像是终於放了心,闭上眼睛昏迷过去。
    周帝心里像灌了铅,坠的难受。
    武君稷用三系杂交法研究的麦苗,一弄十年,他还嘲讽他为了名利真够鍥而不捨的。
    他还想,《太平民典》加高產麦种,的確是足够他復位的功绩。
    於是,他把育出的高產种子一把火烧了。
    当然这只是做戏,让他知道他復位的希望都没有了,老老实实当著他的废太子吧。
    《太平民典》是真烧,高產种子是假烧。
    可在武君稷眼里,这两样都烧没了。
    烧了,所以要再种。
    没有刻骨铭心的恨,只有歷时悠久的疲惫。
    手可以不治,眼睛可以不治,聋了的耳朵和耳鸣可以不治,脑子得治,他要活著。
    回长安研究种子,让天下人吃饱,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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