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早春的风,带著一股子还没褪乾净的寒意,混著咸腥的海水味儿,直往人领口里钻。
    叶清梔牵著贺沐晨的小手,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布衬衫,外面罩著一件淡青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裤。明明是最朴素不过的打扮,穿在她身上却偏偏有一种难言的风韵。那张绝美清丽的脸庞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笼著一层淡淡的愁绪,更显得楚楚动人。
    “姑姑,你看,那边有只好大的鸟!”
    贺沐晨另一只手抓著刚系好的红领巾,兴奋地指著天空。
    “那是海鸥。”叶清梔顺著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走路要看路,小心摔著。”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时不时帮他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眼神温柔。
    正因为如此,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路上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有多么古怪和黏腻。
    路边几个正提著篮子去供销社的军嫂,原本还在大声说笑,一看到叶清梔走过来,声音立马掐断了。她们凑在一起,用那种带著探究、鄙夷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叶清梔的背影,嘴唇蠕动著,也不知在嚼什么舌根。
    跟在后面的谢清苑,此刻却是如芒在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听觉灵敏,那些飘进耳朵里的碎语像针一样扎人——
    “……就是她啊?长得跟个妖精似的……”
    “……听说是给政委下药……真不要脸……”
    “……这种女人怎么还能当老师……”
    谢清苑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衝上去把那些人的嘴给缝上。可看著前面那个步履从容、毫不知情的背影,她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美人姐姐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就在昨天下午,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苏政委的母亲李静秋,像个疯婆子一样衝进了学校校长室。
    那个女人拍著桌子大骂,说学校藏污纳垢,留著这种作风不正的女教师是在毒害祖国的花朵,逼著校长把叶清梔开除。当时动静闹得那么大,整个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听见了。
    现在叶清梔去学校,那不就是往枪口上撞吗?
    “到了。”
    叶清梔看著面前熟悉的校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清清,你回去吧。”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晨风吹起她鬢边的碎发,她抬手轻轻別到耳后,对著谢清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几天麻烦你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別耽误了你的工作。”
    谢清苑看著这张毫无防备的笑脸,心里堵得难受。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就在昨天,苏政委的母亲李静秋,像个发了疯的母狮子一样衝进了校长室。
    那个女人拍著校长的桌子,唾沫横飞地骂叶清梔是“狐狸精”,是“害人精”,要求学校立刻开除这种“道德败坏”的女教师。
    谁能想到,那个平时斯斯文文、见人三分笑的苏政委,竟然有这么一个彪悍跋扈的母亲?
    “美人姐姐……”
    谢清苑咬著嘴唇,头皮一阵阵发麻。她很想抓住叶清梔的肩膀,大声告诉她:別进去了!还是等贺首长回来再说吧!
    可是,看著叶清梔那双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那些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除了让美人姐姐徒增恐慌和难堪,还能改变什么吗?流言已经像瘟疫一样传开了。
    就在谢清苑抓耳挠腮、纠结得五官都快皱成包子的时候,叶清梔已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牵著贺沐晨转身走进了校门。
    “美人姐姐!”
    谢清苑看著那个纤细挺拔的背影,终於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
    叶清梔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过头,晨光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美得像是一幅画:“怎么了?”
    谢清苑深吸了一口气,几步跑上前,紧紧盯著叶清梔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
    “不管別人说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事……美人姐姐,你要相信,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哥,还有……还有很多人,都是相信你的!”
    叶清梔微微一怔。
    她看著眼前这个急得脸蛋通红的娃娃脸姑娘,虽然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但那份真挚的关切她是感受得到的。
    她的心,被一股暖流轻轻撞击了一下。
    “好。”
    叶清梔的眼神温柔了下来,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知道了。谢谢你,清清。”
    目送著谢清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叶清梔这才牵著贺沐晨往教学楼走去。
    ……
    教学楼里,读书声朗朗。
    叶清梔把贺沐晨送进一年级教室,看著小傢伙乖乖坐好拿出书本,这才转身往教师办公室走去。
    她手里抱著教案,心里还在盘算著今天的课程进度。因为请了几天假,俄语课落下不少,今天得稍微赶一赶。
    “哎哟,你是没看见,昨天那苏家老太太闹得……”
    “嘘!小声点!那种事儿咱们听听就算了,不过这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谁说不是呢,平时看著清高,没想到背地里……”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几个老师压低声音的议论,伴隨著一阵意味深长的低笑。
    “吱呀——”
    叶清梔推开门,走了进去。
    剎那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原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那个背影猛地一僵。他们像是触电一样迅速分开,眼神慌乱地在空中乱飘,最后齐刷刷地低下头,假装在翻看桌上的作业本。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掛钟发出“咔噠、咔噠”的走动声。
    叶清梔站在门口,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就算她再怎么迟钝,再怎么对人情世故不敏感,此刻也能感觉到这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过分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些平日里还会笑著跟她打招呼的同事,此刻一个个都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埋头苦干,连个眼神都不敢跟她对视。
    叶清梔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教案。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四周,目光落在离她最近的那个女老师身上。那女老师感觉到她的视线,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怎么了吗?”
    叶清梔终於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几分困惑:“大家怎么都不说话?我今天……有哪里很奇怪吗?”
    她是真的觉得奇怪。
    怎么大家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啊?没、没有啊!”
    那个女老师被点名,嚇得差点跳起来。她眼神闪烁著不敢看叶清梔的脸:“没奇怪!挺好的!那个……叶老师你来了啊,好几天没见了哈……”
    其他几个老师也纷纷抬起头,打著哈哈:
    “对对对,没啥事,我们在討论教案呢。”
    “是啊,那个叶老师你赶紧备课吧,马上要上课了。”
    说完,大家又极有默契地低下头,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叶清梔皱了皱那好看的眉头。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但既然大家都不说,她也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便只能將这份疑惑强行按捺在心底。
    她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俄语课本,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態。
    这一节是俄语课,要讲普希金的诗歌。
    可是,手中的钢笔虽然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思绪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知了开始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唤。
    叶清梔看著窗外远处那一抹隱约可见的营房轮廓,轻轻嘆了一口气。
    贺少衍被关禁闭,已经整整四天了。
    被关在禁闭室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送饭?
    虽然他脾气臭,动不动就对她吼,还总是莫名其妙地发火。但是……那天晚上,他为了护著她,把苏凛打得半死的样子,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中午午休的时候,去团部看看吧。”
    叶清梔在心里默默盘算著。
    回去给他炒个腊肉,再带两件厚一点的换洗衣服。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为了她才受的罚。
    想到这里,叶清梔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在笔记本的一角轻轻写下了“腊肉”、“毛衣”几个字。
    就在这时,预备铃响了。
    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闷。
    叶清梔收拾好课本和粉笔,站起身准备去教室。
    “叶老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略显急切的呼唤。
    叶清梔停下脚步,回过头。
    叫住她的是坐在对面的语文老师,一个刚分配来的年轻姑娘,平时性格挺靦腆的。此刻,这姑娘涨红了脸,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叫住了她。
    “怎么了,小张老师?”叶清梔温声问道。
    张老师捏著衣角,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咬著嘴唇说道:“那个……叶老师,你別管外面那些人怎么说。我……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我们虽然不敢明著说,但心里都支持你的!”
    叶清梔听得一头雾水,那种莫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啊?什么那种人?”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张老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张老师见她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愣了一下,眼里的同情更甚了。
    “就是……就是苏政委的事啊……”张老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愤愤不平,“外面都传疯了,说苏政委那是被……”
    “小张!你要死啊!”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一个年长的数学老师猛地衝过来,一把捂住了张老师的嘴,神色慌张地看向门口,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种话也是你能乱说的?苏家那位还在岛上呢!你不想干了?!”
    说完,那个数学老师也不管叶清梔还在场,拽著还没回过神的张老师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数落:“赶紧去上课!少管閒事!”
    “砰”的一声。
    两人拉拉扯扯地出了办公室,留下一脸错愕的叶清梔站在原地。
    叶清梔站在原地,手里的教案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苏政委?
    苏凛?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神经里。
    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变得苍白了几分。
    只要一想到那个名字,那个晚上休息室里令人窒息的酒气,那双赤红浑浊的眼睛,还有那只粗暴地撕扯她裙摆的手……
    一股强烈的噁心感就从胃里翻涌上来。
    这几天晚上,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见那个场景。梦见自己怎么跑也跑不掉,梦见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变得狰狞可怖。
    难道……外面在传那天晚上的事?
    可是,那天明明是苏凛喝醉了酒失態,贺少衍为了救她才动的手。为什么张老师要说“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那种人?哪种人?
    叶清梔的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是一团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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