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拐角。
    郑国华举著手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老同学李建民还在嚷嚷,但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死死盯著苏航天。
    “你怎么知道的?”
    “清华同方,精准衝到8个点。不是7个,不是9个,就是8个。”
    “你有亲戚是这家公司的高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老郑自己就否定了。
    高中三年,每学期的家长会,他都见过苏航天的母亲李晚霞。
    那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碎花衣服、说话轻声细语的中年女人,一看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岗工人。
    父亲苏建国是个驻外省的军人,工资不高,常年不在家。
    这种家庭,能接触到上市公司內幕消息?
    更能精准到分钟级別的操盘?
    开什么玩笑。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老郑追问,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班主任的威严,更像是一个被庄家收割了半年的散户,在向一个神秘高人请教。
    苏航天笑了。
    他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校服上並不存在的灰。
    “做梦梦到的。”
    老郑:“……”
    “郑老师,您別这个表情。”
    苏航天耸了耸肩,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有些事情,解释起来太复杂,您就当我运气好吧。”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往楼梯上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对了,郑老师。”
    “今天別再动了,已经卖在高点了,再折腾容易把利润吐回去。”
    “接下来三天,清华同方会往下砸一波。別慌,那是主力在洗盘。”
    “等它回调到差不多的位置,您记得在五月五號之前,再把刚才卖出的仓位全部买回来。”
    “然后就一个字。”
    苏航天抬起右手,比了个手势。
    “等。”
    “等到五月中下旬,会翻番!”
    说完,他头也没回地上了楼。
    校服的下摆在拐角处一晃,人就消失了。
    老郑站在原地。
    手机里的忙音“嘟嘟嘟”响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把电话掛断。
    做梦梦到的。
    他说做梦梦到的。
    鬼才信。
    ……
    办公室。
    老郑关上门,在自己那把吱嘎作响的旧转椅上坐下。
    桌上的搪瓷茶缸还冒著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也没觉得疼。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打开抽屉,翻出那个记帐用的小本子。
    绿色的软皮封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买入价、卖出价、手续费、印花税。
    去年10月,他瞒著老婆,把家里准备换房的积蓄全部投进了股市。
    十万块。
    在这座四线城市,那是一个普通教师五六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数字。
    买入的就是清华同方。
    当时听一个同事说这票有清华大学的背景,科技股,未来空间大。
    结果买完就开始跌。
    跌了整整半年。
    十万变成了六万。
    几乎腰斩。
    老婆知道后,差点把他的脑袋也斩了。
    闹了两个月的离婚,家里锅碗瓢盆砸了一地。
    他每天顶著黑眼圈来上课,心里全是那根绿油油往下掉的k线。
    脾气越来越差。
    动不动就在课堂上发火。
    学生们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火气,有一半是衝著自己的愚蠢去的。
    但今天。
    老郑拿起计算器,手指有些哆嗦地按了几下。
    清华同方,今天冲高8个点的时候全部卖出。
    扣掉手续费和印花税,帐户里的钱从六万多,变成了七万出头。
    亏损从將近百分之四十,缩窄到了百分之三十。
    一笔操作,回了七千多块,只用了一个上午。
    如果换算成他的月工资,差不多是半年的收入。
    老郑放下计算器,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如果苏航天说的是真的。
    五天后低位买回来,再等待五月份行情翻倍。
    翻倍是什么概念?
    七万翻倍就是十四万!不仅能把亏掉的全部赚回来,还能净赚四万。
    四万块,都够付新房的首付了。
    老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但紧接著,理性又把他拉了回来。
    一个十八岁的高三学生,凭什么能预测股票的精確走势?
    他说做梦梦到的?
    笑话。
    可问题是,刚才那个预测,確確实实地应验了。
    精准到8个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老郑揉了揉太阳穴。
    越想越头疼,越头疼越想。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把老郑嚇了一跳。
    是年级主任打来的。
    “老郑,三模数学的试卷改完了,市里兄弟学校混改结束,咱们一中这边的卷子也处理好了,你过来拿一下你们班的。”
    “好,马上来。”
    老郑掛断电话,深吸一口气。
    股票的事先放一放。
    他毕竟还是个班主任,该乾的活不能落下。
    ……
    十五分钟后。
    郑国华抱著一摞厚厚的试卷回到办公室。
    这次三模和以往不同,採取的是分科分考。
    数学最先开始,也最先出成绩,题型相对固定,但拔高题的区分度很大。
    目的很明確,高考前最后一次全面摸底,让老师针对每个学生的薄弱环节做最后的衝刺安排。
    老郑摊开成绩匯总表,拿出红笔,开始逐一排序。
    翻了几张,眉头就皱了起来。
    “什么情况……”
    班里平时数学成绩稳定在120以上的几个尖子生,这次集体翻车。
    王明辉,平时125左右,这次只考了109。
    张小雨,数学课代表,平时稳定130,这次118。
    就连一向发挥稳定的班长陈悦,也只拿了113。
    总分150的卷子,全班翻了一大半,120分以上的不到十个人。
    老郑越看越烦躁。
    这要是高考也这个水平,估计原本那些重本的尖子,连一本线都够呛。
    他一边嘆气暗骂,一边继续往下翻。
    突然。
    老郑翻卷子的手停住了。
    那张试卷的卷面异常整洁。
    选择题和填空题的答案乾净利落,几乎没有涂改痕跡。
    大题部分的解题步骤工工整整,逻辑链条环环相扣。
    尤其是最后两道压轴题。
    那种切入角度,那种构造辅助函数的手法,老练得不像是一个高三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老郑的目光移向试卷右上角的姓名栏。
    嗯?!
    苏航天?
    老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又看了一遍。
    苏航天。
    没错,就是苏航天!
    数学三模。
    138分。
    老郑手里的红笔“啪嗒”掉在了桌上。
    138分!
    150分满分的卷子,考了138!
    他一模考了多少来著?
    老郑疯狂翻找之前的记录。
    一模,数学,41分。
    二模,数学,38分。
    两次加起来,79分。
    还没有这一次的零头多!
    老郑死死盯著那个“138”的数字,瞳孔剧烈收缩。
    抄的?
    不!
    全班他最高,能抄谁的?!
    ……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今天上午,黑板上的大学高数。
    课间休息,精准预判股票走势。
    现在,数学三模138分。
    这三件事像三颗炸弹,在同一天里接连引爆。
    老郑缓缓靠在椅背上,转椅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嘎声。
    他盯著天花板,揉按太阳穴,喃喃自语。
    “苏航天……你到底都藏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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