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派人打听来歷,还放话出来,说咱们坏了行规,用酿酒的下脚料做酱醋,是『邪道』,品质低劣,恐有不测。”
    杜守义闻言有些紧张,沈砚虽然得了解元,但毕竟还未入仕,不由担心道:“这些大酱园背后都有靠山,咱们小门小户,怕是惹不起啊。”
    沈砚却並不意外,平静地问:“齐先生,可知主要是哪几家跳得最凶?背后是哪路神仙?”
    “跳得最厉害的是『潘记酱园』和『隆昌醋坊』,”齐牙人低声道,“潘记的东家,和开封府户曹参军是连襟。隆昌背后,似乎有某位致仕老翰林的门路。他们垄断中低市场多年,咱们的酱醋虽量少,但价高质优,直接威胁到他们最高端的利润,自然坐不住了。”
    沈砚沉吟片刻,冷笑道:“邪道?品质低劣?若真低劣,那些贵人家的厨子岂是傻子?他们不过是怕了。
    齐先生,你设法递个话给那两家,就说我们『杜家』小本经营,只在高端市场混口饭吃,绝无意图与诸位大家爭抢大眾市场。
    另外,备上几份咱们最好的『桃花醉』和酱醋礼盒,以我的名义,送给那位户曹参军和那位老翰林府上,只说是新出的土仪,请他们『指点』,不必提及其他。”
    这是典型的先礼后兵,展示產品肌肉的同时,释放缓和信號,划定势力范围。
    沈砚深知在彻底站稳脚跟前,不宜树敌过多。
    齐牙人眼睛一亮:“妙!郎君此计甚妥!既表明了態度,也露了锋芒,让他们掂量掂量。我这就去办!”
    与此同时,新业务带来的收益也开始显现。
    酱醋的利润率远超预期,虽然总量不大,但纯利可观,极大地缓解了沈砚和杜家前期在酿酒作坊扩建、塌房投资上的资金压力。
    杜守义看著帐本上新增的进项,乐得合不拢嘴,对沈砚的任何决定更是鼎力支持。
    更深远的影响在於,柴、竇二位老师傅的地位在杜家作坊內显著提升,他们带出的几个踏实肯乾的学徒也充满了干劲。
    一条依託酿酒核心业务、实现资源循环利用、提升综合效益的產业链雏形,已清晰可见。
    沈砚在杜家的实际话语权,无人可以替代。
    晚间,沈砚与杜月娥核对新一月的帐目时,杜月娥看著酱醋项下那笔不小的收入,忍不住感嘆:
    “沈哥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旁人看来是废料的东西,到你手里竟都成了宝。”
    沈砚笑了笑,放下帐本,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意有所指地说:“月娥,这世间万物,本无绝对的高下与贵贱,关键在於发现其价值,並用对地方。酿酒如此,做酱醋如此,做人……亦是如此。”
    ……
    解试放榜的狂喜余波未平,汴京文化圈便迅速行动起来。
    最先出手的,是城南“罗香书阁”的东家王掌柜。
    此人眼光毒辣,嗅觉灵敏,深知这批新科举子,尤其是名列前茅的沈砚、二苏等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若能趁热打铁结个善缘,將来这些“文曲星”的文集、註疏,还不都得在他这儿刊印?
    於是,一场名为“为新科俊才贺,为汴京文脉贺”的雅集,就在罗香书阁的后院暖阁里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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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邀请的自然是沈砚、苏軾、苏辙、柳砚卿、苏明远、李元朗这几位相熟且高中的好友。
    美其名曰“清谈”,实则就是王掌柜精心策划的庆功宴。
    暖阁內,书香混合著酒香、茶香与点心甜香。
    王掌柜堆著满脸笑,指挥伙计端上各色精致果品、糕点,甚至破例开了一坛珍藏的佳酿,可谓下足了血本。
    起初,场面还维持著基本的文人仪態。大家拱手道贺,说著“同喜同喜”、“侥倖侥倖”的客套话。
    王掌柜更是妙语连珠,把在座每位都夸成了文曲星下凡,特別是对沈砚这位解元,更是差点夸出花来。
    然而,几杯酒下肚,加上都是相熟的同龄人,那点矜持很快就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气氛开始朝著不可控的欢乐方向一路狂奔。
    当伙计端上一碟油光鋥亮、香气扑鼻的东坡肉,此时这道菜当然还不叫此名,差不多还是叫著红烧肉吧,但苏軾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立刻拋开正在討论的微言大义,夹起一大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肉,陶醉地放入口中,闭目咀嚼良久,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嚇得王掌柜一哆嗦,开始了即兴演讲:
    “妙哉!妙哉!”
    “诸君请看,此肉色泽红亮,宛若琥珀,此乃糖色炒到火候之功!入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酥烂而形不散,堪称庖厨之绝唱!
    依某之见,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二字,最是关键!为政者,亦当知民间疾苦,体察入微,火候不到则生,火候过则焦!譬如这肉……”
    他竟能將一块红烧肉与治国理政扯在一起,还讲得头头是道,唾沫横飞。
    眾人先是愕然,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苏辙以手扶额,没眼看自己这位兄长。
    沈砚笑得酒杯都快拿不稳。
    柳砚卿更是差点被一口茶水呛到。
    趁著苏軾高谈阔论,柳砚卿多喝了几杯,平时拘谨的他,话也多了起来。
    他拉著身旁的李元朗,带著几分醉意,激动地说:“元朗兄!你可知道,放榜前夜,我……我把我这些年写的那些酸腐诗赋,觉得不满意的策论,足足……足足三大筐!全……全烧了!”
    李元朗愕然:“烧了?墨彦兄,何至於此?”
    柳砚卿一脸“破釜沉舟”的壮烈:“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断旧念,何来新篇?我当时就想,若不中,我便回家种地去!幸好……幸好中了!”
    说著,他眼圈居然红了,也不知是醉意还是后怕,“那火烧得,噼里啪啦,我娘还以为我要自焚呢……”
    眾人又是一阵大笑,苏明远打趣道:“墨彦,下回你要焚稿,叫上我,我那还有几篇幼时写的打油诗,一併烧了,去去晦气!”
    而苏明远和李元朗这对活宝,开始互相吹捧对方考试时的“英姿”。
    苏明远:“元朗在號舍里那叫一个镇定自若,我偷瞄见他研磨时,手腕稳如泰山!”
    李元朗立刻反击:“明远才是真豪杰!我亲眼见他最后一场,写完策论还剩半个时辰,居然……居然趴桌子上睡著了!
    鼾声微起,巡场御史路过,看了他卷子一眼,竟没忍心叫醒!”
    眾人想像那场景,笑得前仰后合。
    苏軾更是拍腿大笑:“明远!好个『腹有诗书睡自酣』!此乃大將之风也!”
    苏明远闹了个大红脸,辩解道:“我那叫……叫养精蓄锐!胸有成竹!”
    而后焦点自然落到沈砚身上。、
    大家起鬨让他分享“解元心得”。
    沈砚本来想谦虚几句,结果苏軾抢过话头:“诸君莫急,且听我为解元公作注!夫解元者,非惟才学压眾,更在『解』字有玄机!”
    他摇头晃脑:“一解,解命题之深意,如庖丁解牛,洞察秋毫!二解,解考官之喜好,投其所好,正中下怀!三解嘛……”
    他促狭地朝沈砚眨眨眼,“解这汴京城万千少女之……哎哟!”
    话没说完,被苏辙在桌下踹了一脚,把后半句“芳心”给踹了回去。
    眾人再次笑倒。
    沈砚哭笑不得,只好举杯:“子瞻兄高才!沈某之『解』,实乃『不解』——不解诸位为何今日皆如此『疯癲』!我提议,共饮此杯,贺我等不负寒窗,更贺有此良朋,可共享此乐!”
    这话说到大家心坎里,纷纷举杯,笑声、碰杯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王掌柜在一旁看著这群才华横溢、放浪形骸的年轻人,又是心疼他的好酒,又是欣慰这投资看来是值了。
    宴会最终在极度欢乐的气氛中结束。
    离开书铺时,几人勾肩搭背,走在华灯初上的汴京街头,依旧说笑不停,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今夜这场看似“疯癲”的聚会,在许多年后,將成为汴京文坛一则广为流传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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