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罗香书阁一散,翌日沈砚脑袋昏昏沉沉地从杜家后院厢房里醒来。
    想起昨日聚会的荒唐,顿时又呆呆傻笑了一阵……有这么一群朋友,倒是有趣。
    墨彦他…似乎开朗许多,一念至此,沈砚又忍不住感慨,这中举的文气是真养人吶,堪比文庙的猪头肉了。
    秋阳晴好,驱散了汴京的凉意。
    午后,沈砚处理了一些关於“通济仓”的琐事,想起昨日柳砚卿的变化,也发现是有些时日未去探望柳家了,便提上一包新得的茶饼和一些滋补的吃食,骑著小黑往城外而去。
    还未到城郊那处熟悉的简陋小院,便听到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但与记忆中那呛咳不同,这咳嗽声显得舒缓了许多,中气也足了些。
    沈砚心中微微一动,下马加快脚步。
    院门虚掩著,沈砚轻轻推开。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泛起了欣慰的笑意。
    小院依旧狭小,却收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整洁利落。
    角落里堆放的杂物不见了,地面扫得乾乾净净,甚至洒了些水,显得湿润清新。
    几盆普通的菊花在墙角开得正盛,为陋室增添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最显眼的是,原本有些漏风的窗户,糊上了崭新的桑皮纸,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柳砚卿的姐姐柳慧正坐在院中井边,就著木盆洗衣,不再是往日那种被生活重担压得直不起腰的疲惫模样,嘴角带著一丝轻鬆,哼著轻柔的小调。
    见到沈砚,她立刻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乾手,脸上绽开真诚而热情的笑容:“沈公子!您来了!快请进!墨彦正在屋里陪娘说话呢!”
    她的气色红润了许多,眼角的愁苦纹路也仿佛被这秋阳熨平了些。
    沈砚笑著將茶叶递过去:“柳慧姐,一点新茶和吃食,给伯母和你们尝尝,看这情形,伯母大安了?”
    “托您的福!好多了,好多了!”柳慧连声道,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多亏了沈公子您之前接济,请了王大夫用了好药,又仔细调理了这些时日。如今咳得少了,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饭食也进得香了。
    前两日墨彦中了举,娘一高兴,精神头更足了,今早还自己起身在院里慢慢走了几步呢!”她边说边引沈砚进屋。
    屋內,窗户敞亮,药味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新糊窗纸的草木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柳母半倚在床头,背后垫著两个乾净的软枕,身上盖著一床半新的、但浆洗得乾乾净净的棉被。
    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已有了血色,眼神也清亮了许多,不再是以往那般浑浊无神。
    柳砚卿正坐在床前的矮凳上,手里拿著一卷书,轻声细语地给母亲读著一段坊间趣闻。见沈砚进来,他立刻放下书捲起身,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轻鬆。
    “仲实!你来了!”他迎上来,声音洪亮,再无往日的压抑。
    “伯母,您气色好多了。”沈砚上前,恭敬地向柳母行礼。
    柳母挣扎著想坐直些,被沈砚连忙按住。老人家用枯瘦却温暖的手握住沈砚的手,眼眶微湿,声音还有些沙哑:
    “沈公子……多亏了你,一直帮衬著墨彦,帮衬著我们家……如今墨彦也算爭气,考中了举人……我这把老骨头,心里一痛快,病就去了一大半……”
    “娘,您快別这么说。”柳砚卿忙道,又转向沈砚,眼中闪著光。
    “仲实,你看,我娘是不是好多了?王大夫前日来复诊,也说脉象平稳了许多,只要好生將养,过了这个冬天,便能大好了。”
    沈砚仔细端详,点头笑道:“確是!伯母目光有神,说话中气也足了,真是大喜事!”
    柳慧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糖水泡炒米,这是待客的礼数,虽简单,却足见心意。
    她笑道:“如今墨彦中了举,开封府里发了些膏火银,衙门也免了咱家一些杂役。前几日还有两家邻巷的蒙童,送了束脩来,请墨彦得空指点功课。这日子,总算……总算见到亮光了。”
    她说著,声音有些哽咽,那是苦尽甘来的酸楚与喜悦。
    “是啊,仲实,如今虽不宽裕,但至少娘的药钱不再发愁,房租也缴得起了。邻里见了我们也客气多了,姐姐也不用日夜赶工绣活,能喘口气了。”
    他看著窗外明净的阳光,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气息中,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盈。
    “这就好,这就好。”沈砚连连点头。
    “苦难已过,未来皆是坦途。墨彦,接下来安心备考省试,家里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
    就在汴京城为解试放榜、新科士子们的风流才情而沸腾之际,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完全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诗词唱和,没有市井喧囂,只有猎猎的朔风,绵延的黄土沟壑,以及那座扼守河东、屏护关中的军事重镇——府州,即后世陕西省府谷县。
    府州,乃折家將世代镇守之地。
    自唐末以来,折氏一族便如同磐石,屹立在宋、辽、夏三方势力交错的险要之地,以忠勇善战闻名,堪称大西北的“铁门栓”。
    嘉佑元年,府州的掌舵人,是现任府州知州、洛苑使折继祖。
    这位正值壮年的將领,面容黝黑,轮廓如刀劈斧凿,一双鹰目如炬,常年边塞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
    折家府邸处,与其说是府邸,更像一座功能完备的军事堡垒。
    议事厅內,气氛凝重。
    墙壁上悬掛著巨大的西北边境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军寨、烽燧、水源地以及敌我態势。
    折继祖一身戎装未解,正与几位族中子弟,以及一位从河东路帅司来的信使议事。
    “继宣,”折继祖声音低沉,指向地图上横山北麓的一处要地。
    “细作回报,西夏左厢神勇军司最近调动频繁,又在绥州以北增派了三个『擒生』小队,活动范围明显扩大,你如何看?”
    下首一位年轻將领,正是折继祖的堂弟折继宣,性格勇悍,闻言立刻抱拳:“兄长,夏狗此举,无非是秋高马肥,惯常的骚扰试探,想捞点便宜,或是威慑我边境榷场。
    依我看,当加强麟州、府州各堡寨巡弋,派出硬探反向渗透,抓他几个舌头回来,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咱折家军的眼睛亮著呢!”
    另一位年长些的族叔则持重道:“继祖,夏人狡诈,须防其声东击西。眼下朝廷重心似在东南漕运与汴京科考,对我边镇粮餉补给时有拖延,且前些日子遭西夏污衊,朝廷此时未必会尽心信任我们。
    此时若启边衅,恐於我不利。是否应先向并州富弼相公详细稟明军情,请其定夺,並催促粮草?”
    折继祖听著眾人议论,目光始终未离地图。他沉吟片刻,决然道:“继宣所言不无道理,夏人畏威而不怀德,示弱反而会助长其气焰。
    巡弋必须加强,硬探也要派!但动作要快、要狠,打了就走,不留痕跡,让西夏人吃个哑巴亏,却抓不到我朝开启边衅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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