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猜错了一件事。
    不是三天。
    是两天。
    第二天一整天风平浪静。沈家村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陈大炮照常去码头出摊。老莫守院。林玉莲坐镇仓库质检。
    一切如常。
    但老莫晚上没睡。
    他趴在柴房屋顶上,裹著破麻布,枣木棍横在胸前,盯了后山方向一整夜。
    凌晨四点。
    后山的羊肠小道上,有火把。
    不是一两根。
    是一长串。
    从沈家村的方向蜿蜒而下,像条著了火的蛇,往三號防空洞仓库的方向爬。
    老莫翻身下屋顶,瘸腿趟过露水打湿的杂草,三分钟后出现在陈家大院灶房门口。
    灶房里,灯没亮。
    陈大炮坐在马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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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一点菸头明灭。
    “多少人?”
    老莫的声音压得极低。
    “火把数了二十七根。至少五六十號。”
    菸头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带傢伙没有?”
    “鱼叉。扁担。铁棍。我看见三根火銃。”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黑暗中散开。
    “火銃都搬出来了。这老东西,够急的。”
    他站起来。马扎在地上颳了一声。
    “喊建锋。”
    “早喊了,搁屋里摇电话呢。”
    陈大炮拍了一下老莫的肩膀。
    “妥。走,去仓库会会他们。”
    ——
    天蒙蒙亮的时候,三號防空洞仓库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沈骨梁这老狐狸没露面。
    打头阵的是沈卫东。
    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提著一面破铜锣,身后乌泱泱站了五六十號沈家村的壮汉。
    一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攥著鱼叉、锄头、扁担。
    有三个老头端著土製火銃,銃口黑洞洞的,对著仓库大门。
    沈卫东举起铜锣,“噹噹当”敲了三下。
    “陈大炮!”
    声音在清晨的山坳里迴荡。
    “我叔说了!你卖死猪肉、偷税漏税的帐都在这儿!今天你把厂子交出来,机器、货、钱,一样不准带走!”
    他又敲了两下锣。
    “听见没有?开门!”
    仓库的生铁大门紧闭。
    门后面,一点声音没有。
    沈卫东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打头阵的是沈卫东。
    沈骨梁在村里开了一夜的会,告诉他们陈大炮是“毒肉贩子”“黑心奸商”,占著公家的防空洞发黑心財,今天要替天行道。
    “不开是吧?”
    沈卫东把铜锣往地上一摔。
    “弟兄们!砸——”
    “咣——”
    生铁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半扇。
    露出一张脸。
    老莫。
    他光著膀子。
    左肩上一道从前胸贯穿到后背的子弹疤,在晨光里泛著紫红色的光。
    右手攥著一根实心钢管。钢管尾端缠著胶布,手握处磨得发亮。
    他往门框上一靠,歪著头看沈卫东。
    没说话。
    沈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见过老莫。但没见过这样的老莫。
    这瘸子之前在陈家院里劈柴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今天这气场,活脱脱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老莫身后,独臂老兵李伟走出来。
    他把一截钢筋绑在断腕上,用牛皮条缠了八道。钢筋头磨出锋刃,油光发亮。
    瘸腿老兵曲易从另一侧阴影里滑出来。三棱军刺横在胸前,刃口上倒映著晨曦。
    独眼老兵张乔站在最后。手里攥著一把大號管钳,侧著头,空洞的眼眶对著人群。
    四个人。
    四个残废。
    堵在两米宽的仓库铁门口。
    身后的黑暗里,是整个陈家的命脉。
    沈卫东咽了口唾沫。
    他身后的壮汉们也愣住了。
    但人多壮胆。五六十號人,还能怕四个残废?
    “慌个屁!他就四个缺胳膊断腿的!冲——”
    话音未落。
    仓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铁器碰撞的声音。
    然后——
    六口大铁锅被推到了门口。
    锅里的水翻著滚。蒸汽从铁门缝隙里喷出来,白茫茫一片。
    刘红梅站在第一口锅后面。
    她挽著袖子,两条粗壮的胳膊架在锅沿上,脸被蒸汽熏得通红。
    “沈卫东!”
    她的嗓门能把半个山头的鸟轰走。
    “你敢进来一步,老娘这锅开水先给你褪褪毛!”
    她身后,三十多名军嫂一字排开。
    胖嫂抱著一口沸腾的铜锅,粗气喘得像头牛。
    桂花嫂攥著杀鱼刀,刀尖对著门外。剩下的人全举著烧火棍、铁铲、捣蒜锤。
    每一张脸上都写著同一句话——
    你动陈家一根毛,老娘跟你玩命。
    沈卫东脸皮直抽搐。
    他想往后缩,但身后五十多號人盯著,退不得。
    “少他妈在这儿唱空城计!”
    他硬著头皮嘶吼:“就几个老娘们!踩过去!把机器卸了!”
    前排的汉子攥紧鱼叉,脚底下开始往前挤。
    “谁敢!”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军嫂队伍的最后面传出来。
    林玉莲。
    她站在鱼丸製作台后面,围裙都没解。
    但她手里端著一个铁皮桶。
    桶里装的不是水。
    是猪油。
    灶台上还有一盏长明火。
    林玉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这桶猪油二十斤。我一把泼出去,火一点。沈卫东,你试试看,你五六十个人跑得快,还是火烧得快。”
    门口的空气凝固了。
    沈卫东盯著林玉莲手里的铁皮桶。
    猪油的表面在晨光中泛著油润的光。
    他妈的。
    这哪是上海娇小姐?
    这是疯子。
    人群里开始有人往后缩。
    “怕啥!她不敢——”
    沈卫东话说到一半。
    一只手从人群外围伸进来,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沈卫东扭头。
    云想容从人群后头挤了上来。
    换了身簇新的確良衬衫,头髮溜光水滑。
    脸上没有血,没有泪,没有卑微。
    哪还有半点討饭寡妇的穷酸样。
    “卫东哥。”她低声说。“我在里头干了这些天。她们帐上的钱,比你叔估的多三倍。”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別急著拼命。让他们把傢伙放下。这堆肥肉跑不了。”
    沈卫东的鱼叉往下落了落。
    “等我叔来了再说。”
    但仓库门口的四个残兵连眼皮都没眨。
    老莫冷冷地盯著云想容。
    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毒蛇。”
    双方隔著六口沸水大锅,死死对峙。
    就在这时。
    山道尽头,引擎的咆哮撕裂了风声。
    挎子摩托!
    还不止一辆。老兵的铁骑,已经碾到了这群杂碎的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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