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僵硬的坐在条凳上,摇曳的烛火映衬出他苍白的脸,不自觉全身的衣服都汗湿了。
    一股冰冷细微的寒意,像一只只蚂蚁爬满全身每一寸肌肤,酥酥麻麻的,肾上腺都跟著飆升……
    他把手伸进对劲褂子的口袋里,摸出一包挤得变了形的哈德门香菸,叼起一根凑到油灯前点燃。
    呼!
    深吸了一口烟,隨著辛辣的味道钻入鼻腔,谢安的情绪才慢慢平復下来。
    隨即,大脑开始运转。
    自任务开始至今,所有的线索按照时间顺序……已经在脑海中逐渐的拼凑出一张接近完整的图案:
    二十年前,刘湘云身为洪城数一数二的老財主,看上了留洋归来的交际花李玉玲。而李玉玲应该很早就和陈孝义私定终身,只是迫於某种原因……被迫嫁给刘湘云做妾。
    毕竟在民国这种半封建的社会,女子地位普遍不高,逼嫁这种事儿屡见不鲜。
    李玉玲嫁入刘宅后,因无法忍受刘湘云长期的变態凌辱,便和陈孝义约定私奔,坐船离开洪城。
    不巧,东窗事发……
    李玉玲遭到了更加残忍的凌辱和折磨,最后被刘湘云丟入刘宅顶端的黑屋子里,活活闷死饿死了。
    但是李玉玲在死前对著那诡异的明信片原版照片发下血誓……
    然后,李玉玲再次復甦,成了……纸新娘!
    然后,整个刘宅的人遭了殃,一夜莫名消失。
    再后来……陈孝义买下了刘宅,改名为陈宅。还定期购买一些男童男女……变成乾尸后让刘忠福收尸。
    至於陈孝义这么做的原因……
    无非是用童男童女的性命,养著“纸新娘”。並且对外隱瞒了红嫁衣的消息。
    谢安在脑海中復盘了一遍又一遍,確定没有什么疏漏之处,才继续往下顺思路。
    “那陈孝义为何要隱瞒红嫁衣?”
    谢安吸著烟,脑子不断开动。
    “这更像是一种对李玉玲的保护。可能是新世界安排了不少玩家来这里击杀纸新娘,引起了陈孝义的警觉。这和刘忠福说陈孝义杀过职业者对得上。”
    那么问题来了……
    “刘湘云应该是个心理极度扭曲的变態,有用摄像机记录变態行为的癖好。问题是这摄像机的內容是谁拍的?”
    拍摄者可能是刘祥云身边的某个亲信,譬如刘振华?
    但这不合理。刘宅所有人都遭了殃,那个亲信也跟著遭了殃才对。后来刘宅被陈孝义接手。
    既然陈孝义如此深爱著李玉玲,人家化作了鬼都不离不弃……那断无可能让如此重要的摄像机流出刘宅的可能。
    那就还有一个可能:是那个倖存者刘炳祥拍摄的。他逃出来的时候把摄像机和原版照片带出来了。
    “这个推敲倒是合理……”
    “本来可以问问刘炳祥当初的详细经过,奈何刘炳祥受到惊嚇……我那两个纸人监视了数日时间都没发现异样……那刘炳祥多半是被嚇疯了。”
    “等等……”
    谢安忽然坐直了身体,全身都仿佛掉进了冰窖之中。
    “不对劲……那明信片的原版照片明明在李玉玲手里的。她临死的时候还拿出照片立了血誓……李玉玲没有理由把明信片原版照片交给李炳祥……然后辗转流落到刘振华的手上。”
    “一定是我遗漏了某个细节……”
    刺啦!
    谢安掐灭菸头,重新安装胶捲盘,再次看了一遍影像內容。
    这一次他看的无比仔细,当影像来到那暗房子的时候,谢安看著疯狂砸门求救的李玉玲……忽然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悚然。
    “这摄像机的位置处在距离地面三米高的房梁之上……平常可没那么高的人。
    而且,如果当时暗房子里有个人拿著摄像机,李玉玲应该向那个人求救才是。可看李玉玲的举动……根本没意识到房子里有人。”
    “也就是说……这部摄像机背后没有一个实体的操控者!或者说……有个东西用超自然的能力把影像直接刻在了胶捲盘上!?”
    “李玉玲用照片立下血誓化作红嫁衣……也是因为这股超自然的力量!?”
    “还有,实际的剧情和初始任务介绍发生偏差,也是因为这股超自然的存在……”
    哗啦!
    谢安一把翻开桌上的杂物,拿起那张原版照片仔细查看,目光落在轮船客房窗户的那个红点上。
    “李玉玲立下血誓的时候,把鲜血落在这红点上。隨著鲜血被红点吸收……李玉玲就化作了纸新娘。”
    “一切的根源……就是这红点!”
    谢安伸手去触摸那红点,没发现什么异样。但心里却多了几分悚然。
    这玩意儿邪门啊。
    用超自然的力量刻画影像胶捲盘,还造出了一个纸新娘……简直嚇人!
    接连抽了几根烟后,谢安仍旧想不出这红点是什么。
    “我只需要弄死纸新娘就可以,这红点的来源……和任务没关係。”
    谢安的思绪逐渐变的清晰。
    一个空前“荒诞”的念头在脑海中涌现。
    “我虽然没办法解决纸新娘,但我只需要解决诞生纸新娘的源头……就可以了?”
    “我好像找到了完成任务的办法。”
    “但还有一个细节没弄明白:这摄像机和照片……怎么会出现在刘振华床底下的。是刘振华做了什么?还是刘炳祥做了什么?又或者发生了其他的未知事情……”
    但这不重要了,自己又不是来破案抓凶手的,只要照片出现在自己手中……就可以了。
    “先睡觉。”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谢安就爬了起来。
    他在条凳上坐了很久,油灯里的煤油燃尽,芯子发出焦糊的滋滋声,他才回过神来。
    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他摸出哈德门,叼一根,凑近残存的火苗点燃。烟雾在昏暗的工坊里盘旋,像那些黑白画面里未散的怨气。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三遍,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矛盾,直到脑子里那张拼图终於严丝合缝。
    窗外透进青白色的光。
    天亮了。
    谢安忍著有些酸麻的腿站起身。他走到脸盆架前,倒了凉水,把整张脸埋进去,憋了很久才抬起来。
    水珠顺著下巴滴落,他对著那面有裂纹的镜子,慢慢擦乾。
    换上乾净的对襟褂子,把封喉刺绑在小臂內侧,原版照片小心地夹进隨身携带的硬壳笔记本里。
    完成这一切,他才拉开铺门。
    初秋的晨光铺满老庙街,石板路被昨晚的夜露打湿,泛著青灰色的润泽。卖豆浆的老周已经在巷口支起了摊子,白汽从锅边裊裊升起,混著油条的焦香。几个穿蓝布褂子的学徒捧著搪瓷缸子排队,小声抱怨著掌柜的苛刻。
    “谢老板,今儿起得早哇!”老周认得他,舀豆浆时顺手多撇了一勺糖。
    “来两根油条,一碗咸豆浆。”谢安在条凳上坐下,捧著热腾腾的豆浆。
    他一边慢悠悠的吃著,一边打量周围:
    街对面的剃头匠摆出椅子,报童踩著露水跑过,扬著手里的《洪城日报》。黄包车夫们聚在巷口抽菸,说著昨夜哪个堂子的姑娘又跟人跑了。
    这时巷子那头晃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褪色的邮政制服,肩上挎著鼓鼓囊囊的邮包。张麻子正挨家挨户往门缝里塞信,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烟,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张大哥!”谢安招手。
    张麻子抬头,咧嘴笑了:“谢老弟!这几日没见著,忙啥呢?”
    “接了几桩纸人活儿。”谢安起身,递了根烟过去,“嫂子跟令岳父可好?”
    “好,都好。”张麻子接过烟,没捨得点,夹在耳朵上,“你送的那对童男童女搁在屋里,刘芸说老爷子这几夜睡得踏实多了,囈语也少了。改天得请你喝酒!”
    “客气了。”谢安笑著,“去忙吧,改天再敘。”
    张麻子摆摆手,继续他的邮路。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肩上那个旧邮包一晃一晃。
    谢安看著他消失在巷口,低头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掏出个银元拍在桌上:“老周,不用找了。”
    反正今天就要完成任务去往那劳什子的什么新世界,这钱也带不走……不如阔气一回,造福当地老百姓。
    离开豆浆铺子,谢安在路边叫了辆黄包车,没往码头方向,却先绕去了有轨电车站。
    这洪城的民国味道蛮浓厚的,谢安想在离开之前……好好看看这地方。
    高低得坐一趟百年前的有轨电车……
    叮噹——叮噹——
    墨绿色的车厢从街角拐过来,辫子在架空电线上擦出一串火星。谢安跳上尾部的踏板,车厢里稀稀落落坐著几个去码头赶早班船的乘客。他把车窗推开一道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带著煤烟和江水混合的腥气。
    电车沿著江岸慢慢开。
    隔著那条灰扑扑的马路,那艘废弃的客轮又出现在视野里。
    它停泊在码头最偏僻的角落,像一个被遗忘的铁疙瘩。船身倾斜,舷窗黑洞洞地瞪著岸上的人。谢安盯著它,直到电车咣当一声到站。
    他下车,走向那艘船。
    跳板早已朽烂,他从侧面一处断裂的铁梯攀上去。靴子踩在甲板上,锈屑扑簌簌往下掉。船舱走廊很暗,只有舷窗透进几缕光柱,浮尘在其中缓缓游动。
    他照著那张原版照片上的红点位置,一间一间对著舷窗的位置数。
    第三层,左舷,第七扇。
    “没错,红点就是这间房。”
    门虚掩著。
    谢安推开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客舱,陈设比304房间更旧,更冷。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老式梳妆檯,镜面已经斑驳,右下角有一道蛛网似的裂纹。镜子前的檯面上空空的,只放著一把木梳。
    木梳的齿间,缠著几根细长的、失去光泽的髮丝。
    谢安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想像著二十年前,李玉玲或许也曾坐在家里,对镜梳妆,等著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后来她穿上红嫁衣,坐上花轿,进了刘宅。再后来……就成了一场悲剧。
    谢安收回思绪,没有碰那把梳子。
    只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时,瞥见自己倒映在斑驳镜面里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镜中的自己身后,站著一个穿红嫁衣的影子。
    他转身,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从破损的舷窗钻进来,发出呜呜的低咽。
    “这房间里没什么特別的……”
    ……
    天黑了。
    永寿斋后院里,张春来和李信科垂手而立。他们是刘忠福手下最听话的两个抬棺人,往常都是刘忠福带著他们抬棺去陈宅收尸。
    谢安把一个婴儿拳头大的小纸人塞进张春来袖口。
    “抬棺去陈宅,照旧。”他的声音很轻,“若是陈孝义问起,就说刘掌柜有急事外出,今日你们俩代他收尸。到了那里,你们在前院等,什么也別看,什么也別动。”
    张春来和李信科点头,木然扛起那口黑漆棺材出了门。
    谢安坐在双喜堂的醉翁椅上,面前摊著那张原版照片,旁边放著一个案几,上面点著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
    他调开任务面板,倒计时显示还剩下三天十二个小时。
    也就是说……自己传送来这里过去了三天半。
    “差不多该了结了。”
    他闭上眼,意识顺著精神连结,潜入那只小纸人的眼睛。
    视野晃动。
    黑漆棺材在肩上起伏,张春来和李信科的脚步沉重。陈宅那倾颓的门楼越来越近。
    终於,张春来和李信科抬著棺材到了陈宅门口,张春来上前敲门。
    “吱呀——”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但谢安看了眼熟。
    是陈孝义。
    如今的陈孝义比影像里老了太多。二十年前码头边那个眼神坚定的年轻书生,如今两鬢霜白,背脊微佝,穿著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
    “刘忠福呢?”陈孝义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
    张春来和李信科说著早就想好的说辞,陈孝义也没多想,点了头:“进来吧。”
    张春来和李信科沉默著把棺材抬进前院,垂首退到墙根。
    “老规矩,你们在这里等著。”陈孝义嘱咐了一句便转身朝著后院走去。背影像一截被风乾了二十年的枯木。
    就在这时,小纸人从张春来的袖口悄悄滚落。
    小纸人太小了,比老鼠大不了多少,贴著墙根滑进阴影,一路无声地穿过月洞门、荒芜的庭院跟著进了后院。
    后院有一间亮著灯的屋子。
    门没关严,留著一道婴儿手指宽的缝。
    小纸人贴著地,从那道缝里挤了进去。
    红。
    满眼的红。
    红烛、红帐、红被褥——还有红嫁衣。
    那穿红嫁衣的身影坐在床沿,头上的红盖头低垂。她面前跪著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穿著不合身的旧袄,脸色惨白如纸。
    纸新娘的右手覆在少女额头上,那些血红的长指甲刺入皮肉,一缕缕肉眼不可见的雾气正从少女七窍飘出,被吸进红盖头下那片永恆的黑暗里。
    少女的眼睛已经涣散,嘴唇微张,像一条离了岸的鱼。
    陈孝义就站在三步之外,一动不动地看。
    很快少女就彻底停止呼吸,乾瘪下去,变成一具皮包骨的尸体。
    纸新娘这才收回了手。
    红盖头缓缓转向陈孝义。
    陈孝义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视线与那盖头齐高。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的。
    “玉玲。”
    他没有叫她“纸新娘”,没有叫她“鬼”,没有叫任何这二十年来旁人对她的称呼。
    他叫她——玉玲。
    红盖头纹丝不动。
    “是我对不起你。”陈孝义的声音轻得像怕惊落一片雪花,“那日在码头,若我拉著你就走,不上那条船,不等什么三日后……你若没有遇见我,也许能好好活著,嫁个寻常人,儿孙满堂,白头到老。”
    他垂下头,额头抵在床沿。
    “你恨我,应该的。”
    红盖头的流苏轻轻动了一下。
    “可你总不肯杀我。”陈孝义抬起头,眼眶红了,却没有泪,“二十年了,你杀每一个住进304的人,杀刘家那些长工,杀刘湘云的后人,杀所有路过那艘船的人……却独独不杀我。”
    “玉玲,你是不是还在等我?”
    红盖头静静地面对著他。
    陈孝义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片红,却在半寸之外停住了。
    “我不配看你的脸。”他收回手,“可我守著这座宅子,替你收那些祭品,替你看著那艘船……我只是想,若有来世,你还肯见我一面。”
    屋內死寂。
    红嫁衣的影子在烛光里一动不动。
    良久,那红盖头极轻、极缓地,向下点了点。
    ……
    双喜堂。
    谢安还坐在醉翁椅上。他透过小纸人的所见所闻,完全见到了纸新娘,也听见了纸新娘和陈孝义的对话。
    说实话,谢安还是有点佩服陈孝义的。
    人家李玉玲都化作了鬼,却不离不弃。
    不知该说陈孝义是个痴情的硬汉,还是……脑子锈掉了?
    誒。
    谢安嘆了口气,低头看著桌上那张泛黄的原版照片。油灯的火舌在咫尺之外舔舐著黑暗,將红点映得像一滴未乾的血。
    他拿起照片,缓缓靠近油灯的火苗。
    纸边触到火焰的剎那,猛地捲曲,焦黑从边缘迅速向中心蔓延。
    “纸新娘。”谢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和一个老对手道別,“上路吧。”
    火焰吞没了照片里的那艘船。
    吞没了那扇舷窗。
    吞没了那个刺目的、饮血重生的红点。
    照片在谢安指尖化为灰烬,最后一缕青烟盘旋升起,穿过昏黄的油灯光晕,消散在双喜堂积满灰尘的樑柱之间。
    与此同时,陈宅那间遍是红烛的屋子里,床沿的红嫁衣忽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猛的瘫坐在地上,然后四肢用一种极度扭曲的方式在地上爬行,一点点的朝著陈孝义爬去……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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