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澜漱岸,风起潮吟。
    海风里有细碎的盐光,沾衣欲湿,潮音似千年不歇的呼唤,一遍遍拍打著归人的心岸。
    “风铃迟了二十年。”
    星遇的嗓音空灵如梦,从海天相接处轻轻落下,像一滴墨坠入清水,缓缓晕开。
    他的目光越过潮汐,越过岁月,落向她。
    “可织月海国的万里山河,已候你多时。”
    字句辗转,如画卷铺展。
    那画卷里有千帆过尽的等待,有潮起潮落的守望,有二十年来每一寸光阴里未曾说出口的惦念。
    “风铃可掛窗前,山河可铺脚下。往后织月万里,皆是你的归途。”
    风铃是哥哥的礼物,轻响时便是他在唤她。
    江山是织月的归处,每一寸土都將记住她的足音。
    他等的是妹妹,山河等的是主人。
    二十年的时光,他把江山守成一座空城,只等她归来,亲手交付。
    棠溪雪轻轻抚著怀中的小白猫银空,指尖穿过那柔软的毛髮,一下,又一下。
    那动作缓慢,像在抚平心底某根被轻轻拨动的弦。
    她心中对他保留著满满的防备。
    却也有些动容。
    有些说不清的、陌生的暖意。
    像有一束光,从缝隙里,悄悄渗了进来。
    “织月海国的皇室玉牒之上,帝位——”
    星遇的声音继续著,不疾不徐,像潮水一次次漫过沙滩。
    “从来都只有你一人的名字。”
    他的眼眸里,棲著一池月光。
    坦坦荡荡。
    清澈见底。
    没有半分权欲的浑浊,没有一丝帝王的矜傲。
    有的只是,终於等到她回来的释然。
    “哥哥,只是替你守护。”
    “从前哥哥守著江山,以后哥哥守著妹妹。”
    什么兄妹相残的戏码?
    她想太多了。
    他等了二十年的小珍珠,不是让她回来勾心斗角的。
    她那双眼睛,该看的应是花开花落,而不是人心叵测。
    否则,他这二十年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处,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他要的,从来都是——她归来时,不必再逞强,不必再慌张。
    曾经,她只能用漂泊换取一丝天地的怜悯,赐予她一线生机。
    而如今,有他在。
    这人间所有的风雨霜刃,都只到他身前为止。
    所有的惊涛骇浪,都由他化作静水流深。
    在她身边,没有风浪,只有风光。
    她只需眉眼含笑,慢度晨昏。
    看潮起潮落,等月缺月圆。
    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捲云舒。
    所有的海晏河清,都是他为她布下的局。
    而他,只需在这场盛大的守护里,看著她岁岁生花,一世无忧。
    “那哥哥的礼物,我就收下啦。”
    棠溪雪闻言,弯起唇角,浅浅一笑。
    那笑意里,有星河初升时的璀璨,也有春水初融时的温柔。
    可若仔细看去,那笑意的深处,还藏著別的东西。
    北辰帝国那些年,她从小就被太后白宜寧教导帝王术。
    太后教她和棠溪夜——又爭又抢,才能应有尽有。
    人心如刀,不握紧,就会被它刺穿。
    如今她这漂亮哥哥,既然愿意把江山拱手相让,她自然会拿回原本就属於她的权位。
    原计划是他若不给,那她就直接抢,让他有来无回。
    可目前的发展,跟她想的真的不太一样。
    她想好了千百种应对,想好了如何步步为营,想好了如何在刀光剑影中夺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可他只是用那样清澈的目光望著她。
    仿佛她所有的算计,都打在了一团柔软的云上。
    “哥哥真好。”
    她望著他,那双桃花眸里繁花似锦,却也深不见底。
    她只做自己的王。
    从不做旁人的附庸。
    星遇哥哥满心满眼都是妹妹。
    而妹妹满心都是夺回帝位,抢回江山。
    心有九洲,眼藏锋芒。
    搞得她感觉,满心算计的自己,腹黑得像是个大反派。
    殊不知。
    她的星遇哥哥,也不是好人。
    他只对她一人良善。
    若换了旁人,他根本不会这般拱手相让。
    那些覬覦帝位的人,早已在二十年的岁月里,被他一个一个,不动声色地清理乾净。
    但她可是小珍珠。
    怎么会是旁人能比的呢?
    “小珍珠在外面真是辛苦了。”
    星遇望著她,眼底浮起心疼。
    他让白墮去查了镜公主的身世。
    那些年来她在九洲的遭遇,几乎是狗都嫌弃的坏名声。
    那些苦,那些难,那些被人误解的委屈,那些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她都一个人熬过来了。
    他都知道了。
    “不辛苦。”
    棠溪雪眨了眨眼。
    忽然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命苦。”
    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双盛满星河的眸子里,瞬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氤氳,渐渐凝成水光,在眼眶里打著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好多次都差点活不成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潮水退远时的轻响。
    “昨夜,还差点被邪教的天火大阵,在城外烧成灰烬。”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的颤意,那颤意细细的,软软的,像是被风吹动的蛛丝。
    “如果不是命大,哥哥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她立刻卖惨。
    这颗漂亮的小星星,这么容易对她心软,她可不得使劲装可怜吗?
    博取一波哥哥的同情,让他的愧疚再多一些,让他的疼爱再深一些。
    她太知道怎么让人心疼了。
    星遇的指尖猛地一颤。
    昨夜白玉京那般大的动静,竟是因为她吗?
    他原本温柔的眉眼,垂下时,瞬间染上了可怕的寒意。
    那寒意从眼底渗出,像是深海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吞噬一切的力量。
    他差一点就彻底失去他的小珍珠了。
    他离妹妹那么近,不过城里城外的距离。
    可那些恶鬼,还是把魔爪伸向了她。
    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白墮。”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那冷意从唇齿间溢出,让整座皇輦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臣在。”
    白墮的声音,带著几分恭谨。
    “织月海国那些邪教的据点,全都拔除。”
    他顿了顿。
    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杀意。
    “一个不留。”
    星遇这些年已经查到了织月海国各大邪教据点的所在。
    但为了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一直隱忍不发,按兵不动。
    他是帝王,要考虑朝局,要考虑制衡,要考虑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后果。
    可如今,他再也忍不了。
    动他的妹妹,就得死。
    “是,臣遵令。”
    白墮应道。
    他们海皇陛下这些年,跟织月海国的邪教死磕上了。
    那些年织月海国都算是邪教禁区了,但还有剩下一些与宗澜台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他们没动。
    如今,女帝陛下回国。
    海皇陛下的第一剑,就落向了那些邪教。
    海皇陛下发火,解决事。
    海皇陛下冷脸,解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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