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尉最后一个钻出门缝。
    他的军帽不知道掉在哪了,头髮贴在额头上,被冷汗粘成一綹一綹的。靴底踩进门外的积雪,打了一个趔趄,左手撑住围墙才没摔倒。六名宪兵已经跑出去二十多米了,公文包在腿边晃荡,皮质搭扣没合上,蓝色钢印的封皮从缝里翻出来。
    没有人等他。
    中尉咬著牙往外走。经过门槛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那捲红色封条被风吹到了门口,摊在冻土上,“查封”二字朝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弯腰。
    他跨过去了,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小跑。大衣下摆拍打著膝弯,靴底在冻雪上踩出碎裂的声响,像有人追在后面拍巴掌。
    陈从寒站在院子里没动。莫辛纳甘的枪托搁在右胯上,纱布裹著的左手揣在口袋里,目光越过围墙,看著七个人的背影在白樺林前的小路上越缩越小。
    二愣子蹲在他脚边,耳朵朝向西北。
    三百二十米外的树线缺口里,那个垂直的影子不见了。
    不是走了。是蹲下去了。
    陈从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伊万。”
    对讲机里传来伊万的声音,低沉,带著西伯利亚口音:“看到了。刚缩回去。没带长枪,左腋下有包,像图囊。”
    “几个人?”
    “一个。”伊万顿了一秒,“是故意让你看见的。”
    陈从寒把目光从树线上收回来。他没有追,也没有派人过去。
    “盯死。超过两百米就放,低於两百米——开枪。”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咔嗒,是伊万拉枪栓的声音。
    ---
    大牛从一百米外的木桩那边走回来,独臂拎著那扇被达姆弹打穿的猪肉,碗口大的空腔朝天,碎骨和肉泥在晨光里泛著湿润的粉色。
    他走到门口,低头看见了那捲封条。
    脚抬起来。
    踩下去。
    铸铁钉底的军靴碾在冻土上,红色的纸面被辗成碎片,蓝色钢印从中间裂开,“查”和“封”被碾进泥里,再也拼不回去。
    他抬起脚,鞋底上粘著半片红纸。他抖了抖,红纸飘落,被风捲走了。
    修道院里头传出声音。
    先是一个人拍了一下手。然后是两个,三个。靴底跺地的声音和巴掌声混在一起,从走廊里传出来。新兵们挤在门廊后面,有人把拳头捶在墙上,有人拿枪托砸地板。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种粗糲的、带著喉音的吼叫。
    不整齐。不好听。
    但每一声都砸在胸腔上。
    大牛把猪肉扔在门口台阶上,断臂那侧的绷带末端被风吹得晃荡。他转过身,面朝走廊里那些黑灰满面的年轻脸,少了一颗犬齿的嘴咧开来,铅粉涂满半张脸。
    他举起锻锤,朝天砸了一下空气。
    吼声炸了。
    ---
    陈从寒没有在前院停留。
    他沿石阶走回地下室的时候,车床已经转起来了。铜屑从车刀下飞出来,捲成细丝堆在铁盘里。老赵的背弓著,卡尺夹著弹壳量了一遍,读数合格,码进木箱。
    陈从寒在他旁边蹲下来,右手从弹药包里拿出剩余的四十七发达姆弹头,用油纸包好,推到工位角落。
    “这批弹头的加工参数,我画了简图。”他把一张折过两道的纸摊在檯面上,铅笔线条清晰,標註精確到0.1毫米,“十字沟槽深度0.8,角度九十度,銼平面不超过两毫米。砂轮打磨完之后刻刀走两遍,不能有毛刺。”
    老赵接过来,对著灯看了三秒。
    “做多少?”
    “每天二十发,只装狙击弹。”陈从寒站起来,声音压低了半度,“这东西配发名单我来定——狙击组、突击手,其他人不碰。”
    老赵抬头看他一眼,什么都没问。铜屑粘在他下唇上,被他用舌尖舔掉。他把图纸折好,塞进衬衣口袋,转身又把车床摇上了。
    主轴的嗡鸣重新充满地下室。陈从寒沿著通道往深处走,经过苏青的实验台。酸雾已经散了大半,铁架台上的搪瓷碟里码著分装好的发射药,游標卡尺搁在天平旁边,量杯洗过了,倒扣在棉纱上。
    台面很整齐。人不在。
    他没有往医疗室的方向看。
    ---
    通道最里头,大牛的铸造炉还烧著。炉膛的温度维持在四百度上下,坩堝架在炉口,铅液的银灰色表面微微发颤。大牛赤著上身蹲在旁边,独臂夹著铸模往铅液里浸,一枚一枚地铸弹芯。
    陈从寒从大衣內衬里掏出第二张纸。
    这张比达姆弹的图复杂得多。对摺了四道,展开后有半张报纸那么大。铅笔的线条在纸面上拉出精密的投影——弧形的外壳剖面、內层炸药填充区、外层钢珠排列图、底部的m57型起爆器接口、三脚支架的展开角度。
    每一条標註线都带著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大牛瞟了一眼,目光在弧形外壳上停了两秒。
    “阔剑?”
    “土製平替。”陈从寒把图纸铺在铸造台上,手指点著外壳的弧度线,“正规m18用凸面聚能原理,六十度扇面投射七百枚钢珠,五十米內活物清零。咱们没有c4也没有精密模具——但有苏青配出来的塑胶炸药和废铁皮。”
    他用指甲在图上划了一条线:“外壳用缴获的日军弹药箱铁皮,手工卷弧,弧度半径十八厘米。內衬一层塑胶炸药,厚度两厘米。外层排钢珠——不够就用废螺母、铁钉、轴承滚子。牛皮胶粘合,太阳晒不干就烘炉上烤。”
    大牛放下坩堝,独臂撑著膝盖站起来。身高一米九的身板在低矮的地下室里弓著,胸腹的旧伤疤在炉火映照下像一片烧焦的树皮。
    “起爆?”
    “电雷管引爆。”陈从寒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电线和一颗苏制电雷管,搁在大牛手心里,“拆日军信號弹的点火具改装,接上老赵车出来的铜触点,手动起爆器用拆下来的步话机按钮改。简单,粗暴,管用。”
    大牛的独臂攥著电雷管掂了掂。五斤重的锻锤搁在炉沿上,锤面沾著铅渣和黑灰。他歪头看了看图纸上的钢珠排列密度。
    “一枚壳子要多少珠子?”
    “六百到八百颗。直径六毫米以上。”
    大牛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
    “上万颗。”
    “苏军靶场废弹壳熔了重铸。铅弹芯化了浇模,铜壳体拿去老赵那儿车弹壳——铅渣和铜渣別扔,铸成珠子。废螺母拿锤子砸碎,六毫米以上的留,以下的回炉。”
    大牛没再问。他把电雷管別进腰带里,弯腰从墙角拽出一只弹药箱。箱盖上印著日文,铁皮被磕出好几道坑。他拿起锻锤,一锤砸在箱体的焊缝上,铁皮从接口处裂开,露出里面暗灰色的金属面。
    他扯下第一块铁皮,搁在铸造台上,用锤头敲了敲,听声音。
    “铁质还行。薄了点。”
    “双层卷。”陈从寒转身往石阶走,“第一批三十枚,三天內交货。”
    他走到第三级石阶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听。
    车床在转。铅炉在烧。大牛的锤子已经砸在铁皮上了,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地下室里迴荡,带著一种原始的节奏——砸、翻、量、砸。
    他上了石阶,靴底和石板之间的摩擦声一级一级远去。
    ---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里,修道院地下室没有熄过灯。
    老赵的车床日夜不停,弹壳的日產量从两百枚爬到三百五,铜屑在铁盘里堆成了小山。苏青在第二天清晨就推开了医疗室的门,右手戴著那副暗灰色手套,指腹的砂纸纹路咬住了搅拌棒。她站在铁架台前,把双基发射药一碟一碟称好分装,白大褂的腰带勒得紧,弯腰的时候布料从腰际往下绷出弧线,军裤裤管贴著膝上的肌肉纹路。她的嘴唇还是乾裂的,但手不抖了。
    大牛干了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独臂锻锤砸出来的弧形铁皮码了三排,每一片都被他用手指弹过声音、量过弧度。塑胶炸药是苏青熬夜和出来的,麵团一样的灰白色块状物被他用铁铲抹进铁壳內衬,厚度两厘米,不多不少。
    然后是钢珠。
    上万枚六毫米的钢珠和废螺母碎片铺在檯面上,大牛用牛皮胶一颗一颗粘在炸药外层。独臂攥著镊子,指尖沾满胶渍,每颗珠子之间的间距他用肉眼目测,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枚阔剑雷的起爆器接通。
    三十枚弧形铁壳整齐地码在木架上,每一枚的正面都用红漆刷了一行字——“朝向敌方”。
    陈从寒从石阶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一卷电线和那台天线断裂的步话机。他把步话机拆开,抽出里面的按钮开关,焊在两根铜线的接头上。
    简易起爆器。
    他把起爆器接在第一枚阔剑雷的电雷管上,抬头扫了一眼地下室里的所有人。
    老赵靠著车床擦汗。大牛蹲在铅炉旁边,胸口的黑灰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苏青站在铁架台后面,手套的指尖沾著火药灰,白大褂的领口敞著两颗扣子,锁骨下方那枚乾涸的血渍印已经被汗水洇开了边,化成更淡的一圈。
    陈从寒把一枚阔剑雷翻过来,背面的铁皮上映著煤油灯的黄光。
    “这东西摆在阵地前三十米,朝著敌人的方向。”他的手指划过钢珠排列面,“按下开关,六百颗钢珠六十度扇面喷射。五十米之內,站著的——不管穿什么——全部报销。”
    他把阔剑雷放回架子上,站起来。
    “从今天开始,独立大队不是只有枪的队伍了。”
    地下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大牛把锻锤砸在铸铁台上,五斤重的铁疙瘩砸出一声闷响,整个地基跟著颤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不用说。
    三十枚阔剑雷、五百发復装子弹、四十七发达姆弹。兵工厂的第一批货,在修道院的地下室里码成了三排。
    陈从寒背上莫辛纳甘,从侧窗翻出修道院。
    二愣子跟在后面,三条腿踩著积雪无声。
    月光穿过云层,照在白樺林的树线上。三百二十米外,那个缺口里的影子已经不在了。
    但雪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二愣子先闻到了。鼻翼翕动两下,后背的毛根根竖起来,嘴角翻开,露出牙齦。
    陈从寒举起望远镜。
    月光下的雪面上,一把日本军刀插在冻土里,刀柄上繫著一条白色丝带。丝带在风中飘著,上面用墨汁写了两个字。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刀柄上的字是——
    “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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