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傍晚开始变的。
    陈从寒站在修道院二楼的窗口,看见西北方向的云压下来了一截。不是普通的阴天——那层云是铅灰色的,底部翻卷著,像一块被揉皱的铁板正缓慢碾过来。
    气温在半小时內跌了十二度。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著一股铁锈味,乾冷,刮在脸上像砂纸。他用纱布裹著的左手按住窗框,指尖没有知觉,但骨头在疼。那种闷疼从掌骨的缝隙里往外钻,提醒他冻伤还没好利索。
    “伊万。”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沙哑的应答。
    “树线那把刀还在?”
    “在。没人动过,丝带吹歪了,指向东南。”伊万的声音被风噪切碎了几个音节,“雪要来了,大的。我他妈的眉毛都结冰了。”
    陈从寒没接话。他盯著窗外的天际线,铅灰色的云团已经压到了白樺林的树冠上方,像一只合拢的巴掌。
    暴风雪。
    西伯利亚冬天最凶的那种。
    “回来。”他说。
    “盯不盯了?”
    “回来。这种天,三百米外你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枪栓合拢的声响。伊万开始撤了。
    陈从寒转身下楼。靴底踩在石阶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他经过走廊的时候,瞥了一眼医疗室的门——虚掩著,煤油灯的黄光从门缝漏出来,映在对面墙上晃了晃。
    苏青在里面。
    他没停。
    ---
    地下室的温度比地面高十五度。车床还在转,铜屑飞出来的弧线在煤油灯下划出一道道金色的细丝。老赵弓著腰趴在工位上,卡尺夹著弹壳的腰部量了一遍,读数点了点头,码进木箱。
    “赵叔。”
    老赵回头,镜片上全是铜粉。
    “暴风雪来了,发电机今晚全功率撑著。柴油还够几个小时?”
    老赵擦了擦手,掰著指头算。“主机油箱满的,备用桶还剩三个。撑到明天中午没问题,就是焊接工序不能停——阔剑雷的电发火引信还有最后七枚没焊完。”
    “焊。”陈从寒走到铸造台旁边,看了一眼大牛的工位。
    大牛不在。檯面上搁著半成品的弧形铁壳和一把五斤重的锻锤,锤面还是热的。
    “大牛呢?”
    “说去后院劈柴了。”老赵推了推眼镜,“那小子铁打的,四十八个小时没睡,愣是不肯歇。”
    陈从寒没评价。他从工位角落拿起那捲油纸包好的达姆弹,打开数了一遍。四十七发。他抽出五发装进弹药包的前兜,剩下的重新包好推回去。
    莫辛纳甘靠在墙角。他拎起来,拉开枪栓检查了弹膛,把一发达姆弹推了进去。
    枪栓前推。上锁。
    咔嗒。
    ---
    暴风雪在九点钟降临。
    不是渐进的。是一堵白色的墙从西北方向整个砸过来。
    风速在三分钟內飆到每秒二十八米。修道院的屋顶瓦片被掀飞了两块,砸在院子里碎成齏粉。窗户的玻璃在风压下弯曲,发出牙酸的吱嘎声。白樺林的方向彻底消失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雪粒像弹幕一样横著扫过来,打在石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能见度不足五米。
    伊万在暴风雪完全落下来之前滚进了修道院大门。他浑身裹著一层白壳,眉毛和胡茬上结著冰碴子,波波沙的枪管灌满了雪。
    “外围桩子全被埋了。”他甩掉手套,十根手指冻得通红,指节弯不过来,“铁丝网上掛的罐头盒也听不见了——风声太大。”
    陈从寒站在门廊里没说话。他侧著头,像在听什么。
    风声。
    只有风声。
    呜呜呜呜——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蹲在屋顶上嚎。
    他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在视网膜后方亮了一瞬。危机直觉的进度条从橙色跳到了深红,但没有弹出具体方位的提示。
    不是没有威胁。是暴风雪的环境噪音太大,系统採集不到有效数据。
    他睁开眼。
    “加哨。走廊两端各一个,屋顶不用上了,这种风上去人会被吹飞。地下室入口留大牛。”
    伊万点头,转身去安排。
    陈从寒最后看了一眼院子。白色的雪幕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他把莫辛纳甘从右肩换到了左肩,纱布裹著的手按在枪托上,那层布已经被汗洇湿了。
    他转身往地下室走。
    二愣子蹲在石阶顶端。三条腿的黑狗缩成一团,耳朵朝著墙壁。不是朝外——朝墙壁。左耳贴著石头,右耳竖起来,嘴角微微翻开,露出半截犬齿。
    它在听。
    不是听风。
    是听石头后面的东西。
    ---
    十公里外。冰河。
    风雪把一切都盖住了。
    冰面下的水是黑色的。不是深蓝,不是墨绿,是那种连光都吞不进去的纯黑。水温零下一点七度,流速每秒零点三米,冰层厚度四十二厘米。
    冰层下方十五厘米处,有东西在动。
    五个黑影。
    前后间距一米二,单纵队,贴著冰层底面匍匐前进。防水橡胶服紧裹全身,黑色的胶面在水中没有任何反光。背后的循环呼吸器不冒气泡——废气通过碱石灰过滤管被重新吸收,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打头的那个体型比其他四人矮了半个头。右眼的位置,橡胶面罩下压著一块黑色眼罩,固定带勒进胶皮里。左眼在水中睁得很大,瞳孔是浅灰色的,像狼的眼睛。
    鬼塚。
    他的左手捏著一根尼龙绳,绳子连著身后四个人。右手握著一把短柄苦无,刀身没有开刃的那种亮光——刃面涂了哑光黑漆,血槽里填满了凡士林,防止金属在低温下粘住皮肤。
    他停了。
    左手打了一个手语。拳头握紧,食指和中指伸出,朝上方点了两下。
    到了。
    五个人同时翻身,背部朝上,面罩贴著冰层底面。鬼塚从腰间抽出一根钢钎,钎尖抵在冰面上,手腕发力。没有声音。钢钎的尖端是特製的螺旋刃口,旋入冰层的时候只有细微的震动,连水波都不起。
    三十秒。钢钎穿透了冰层。
    一股冷风从孔洞灌进来,鬼塚的左眼在水中微微眯了一下。他把嘴凑到孔洞边缘,听了五秒钟。
    风声。
    只有风声。
    嘴角的弧度在橡胶面罩下撑出一道摺痕。
    他收回钢钎,从胸前的防水袋里取出绝缘钳。钳口包著厚厚的硫化橡胶,咬合面带锯齿。
    他朝身后打了最后一个手语。
    五根手指张开,然后攥紧——杀。
    ---
    修道院后院。
    大牛光著上身蹲在柴堆旁边,独臂夹著一根碗口粗的樺木,锻锤举过头顶,一锤劈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断面冒出白色的木屑。
    风把木屑刮到了他的脸上,粘在汗水里。
    他站起来,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后院围墙外的那根电线桿。
    电线桿上的高压电缆在风中晃荡,积雪从线缆上被甩下来,打在地上无声无息。
    他盯了两秒。
    没什么。
    他弯腰去拿下一根木头。
    灯灭了。
    不是闪了一下再亮。是所有的灯同时灭了。地下室的、走廊的、医疗室的、门廊的。修道院像被人从內部拔掉了心臟,所有的光、所有的嗡鸣声在同一个瞬间消失。
    柴油发电机的转速从一千八百转骤降到零。曲轴的惯性还在转最后一圈,金属轴承发出一声拖长的呻吟,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然后是彻底的黑。
    彻底的静。
    只剩风声。
    大牛的独臂攥紧了锻锤。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极限,什么都看不见。左侧太阳穴的血管跳了两下。
    他张嘴。
    没喊。
    因为他听见了。
    从围墙外面传来的声音——很轻,比风还轻。不是脚步声。是布料和雪面摩擦的声响,像一条蛇从雪壳上滑过去。
    然后第二道。第三道。
    不是一个人。
    大牛把锻锤的握柄换到嘴里咬住,独臂摸向腰间的驳壳枪枪套。
    搭扣弹开的声音被风盖住了。
    他的手指刚碰到枪柄——后院围墙的顶端,一个黑色的轮廓无声地翻了过来。
    没有脚落地的声音。
    像一团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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