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
    检修口的铁皮盖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铰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们给轴承抹了油脂。
    陈从寒倒掛在天花板的三角凹槽里,血液倒灌进颅腔,太阳穴像被人拿钉子往里拧。左前臂的皮肤从发黑变成了发紫,毒素顺著静脉往上爬,已经越过了肘窝。
    他不看那条胳膊。
    他看麵粉。
    检修口的铁盖落在地上,没有声音。第一个人影从半米高的洞口爬出来。姿势极专业——头和右手同时探出,右手握著一支带消音器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枪,左手撑地,膝盖不著地,整个人像壁虎从缝隙里流出来。
    橡胶涂层的防水服在萤光棒残余的绿光里泛著暗哑的光泽。
    他的鞋底踩上了麵粉。
    没有察觉。
    第二个人出来了。比第一个快,肩膀更宽,手里多了一把短刀。刀刃上有淡淡的反光,涂了东西。
    第三个。第四个。
    陈从寒在心里数。每一个人影从检修口钻出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就在开关边缘多压一分力。
    不够。
    第五个。
    这个人不一样。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蹲在检修口旁边,头微微偏向两侧,像一只从洞穴里探出来的蝮蛇在用舌头品尝空气。
    鬼塚。
    陈从寒认出了他。不是靠脸——锅炉房里的光线不够看清五官。靠的是节奏。前四个人从出洞到站起来,每个人花了不到三秒。这一个蹲了七秒还没动。
    他的右手没有拿枪。
    拿的是一管玻璃容器。容器里的液体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琥珀色,稠度介於蜂蜜和水之间。
    高能液体炸药。
    陈从寒的后槽牙咬紧了。这东西要是在地下室引爆,三台工具机会变成铁水。
    第六个人从检修口钻出来,手里拎著一个方形铁盒,天线已经拉出来了——遥控起爆器。
    六个。加鬼塚,七个。
    全进来了吗?
    他侧耳听。检修口后面的管道里没有第八个水声。
    够了。
    鬼塚终於站起来。他走路没有声音,但麵粉不会说谎。白色粉末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鞋印,前掌深、后跟浅——重心压在前脚掌上,隨时准备弹射。
    他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脚底传来的触感让他停下了。
    不是石板的粗糙。不是灰尘的绵软。是一种更细腻的、像滑石粉一样的颗粒感。
    鬼塚蹲下去的动作很快。两根手指捻起地面的白色粉末,放到鼻尖。
    陈从寒看见他的肩胛骨瞬间绷紧了。
    “伏せろ——”
    日语。趴下。
    但他喊出的是另一个词。
    “罠だ!”
    陷阱。
    这个词从鬼塚嘴里弹出来的速度很快。快到他身后的第六个人还没听清就已经下意识地蹲下了,快到第四个人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烟雾弹。
    但不够快。
    陈从寒的拇指推下了第一个挡位。
    咔。
    电灯开关的簧片弹过触点,铜芯线里的电流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窜进第一路串联迴路。
    六枚阔剑雷。检修口两侧各三枚。贴地三十厘米。扇面朝內交叉。
    起爆。
    世界在零点零三秒內从黑暗变成了白昼。
    不。比白昼更亮。是焊接弧光的那种白。刺穿眼皮的那种白。
    四千八百颗钢珠和废旧螺母被c4炸药以每秒一千二百米的速度喷射出去。两侧各三枚的交叉扇面在检修口前方两米处完美重叠,形成了一道宽三米、高半米的金属幕帘。
    走在最前面的两名尖兵连骨头都没剩下完整的。
    钢珠穿过橡胶防水服的时候没有阻力——就像手指戳破湿报纸。每一颗钢珠进入人体后都会在软组织里翻滚、碎裂、改变方向,把肌肉搅成肉糜,把骨头劈成碎片。
    第一个尖兵的上半身直接消失了。从胸骨以上变成了一团向后喷射的红色雾气,雾气里混著碎布、碎骨和牙齿。下半身还站著,站了大概零点四秒,然后膝盖弯折,无声地倒下去。
    第二个尖兵试图侧转身体。钢珠从他的左髖骨灌入,从右肩胛骨飞出来。他的脊柱被打断了三节,身体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被衝击波掀翻。其中一个后脑勺撞在铸铁管道上,另一个被弹片削掉了半张脸。
    血。到处都是血。铁管上、墙壁上、天花板上。温热的液体溅到陈从寒的靴底,在倒掛的姿势下顺著鞋面往脚踝流。
    铜锈味。硝烟味。烧焦的蛋白质的腥臭。
    陈从寒的拇指没有停。
    第二个挡位。推。
    保持一秒。老赵说的。
    一秒。
    天花板上的八枚阔剑雷同时炸开。这一次是从上往下。四十五度角。
    六千四百颗钢珠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还没从第一波爆炸中反应过来的第三个人被钉死在地板上。金属碎片把他的身体压扁了,防水服的橡胶涂层在高温下融化,粘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兹兹”的声响。
    烟尘太浓了。锅炉房里的能见度降到了零。
    陈从寒闭著眼。他不需要看。系统听觉强化把爆炸的余波过滤掉,只留下有用的信息。
    有人在动。
    在浓烟的最深处。在铸铁管道的背面。
    鬼塚。
    那个瞬间陈从寒还原了鬼塚的动作——白光亮起的那零点零三秒里,鬼塚没有趴下。他一把攥住身旁两个手下的后领,把两具活人的身体扯到自己面前,同时双腿蹬地,整个人带著肉盾向右侧最粗的那根铸铁管道后方翻滚。
    钢珠打穿了两具肉盾。但肉盾消耗了大部分动能。鬼塚活了下来。
    第六个人——拎著遥控起爆器的那个——也在铁管后面。但他的左腿被弹片削断了小腿肌肉,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两个活的。
    陈从寒的食指摸上了第三个挡位。
    “你——”
    鬼塚的声音从浓烟里传出来。日语。沙哑。但稳得可怕。没有恐惧。
    他说的不是“你是谁”。
    他说的是:“你在天花板上。”
    陈从寒的手指停了。
    鬼塚在笑。笑声闷在铁管后面,混著硝烟和血腥味,像野兽的低吼。
    “两路不同高度、不同角度的定向雷。如果你在地面,第一波就会把你自己洗成碎肉。你一定在扇面盲区。这间屋子的盲区只有一个——锅炉底座和天花板的夹角。”
    顿了一下。
    “你是倒掛著按的开关。”
    陈从寒没回答。
    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玻璃和金属碰撞的轻响。
    鬼塚在拧那管液体炸药的盖子。
    “我手里这管硝酸异丙酯,够把这面墙连同你身后的整间地下室一起送上天。”鬼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数三——”
    第三个挡位。推。保持一秒。
    第四个挡位。推。保持一秒。
    陈从寒没给他数到一。
    锅炉房承重墙两侧的十枚阔剑雷和头顶管道交叉点的六枚阔剑雷在零点五秒的间隔內依次引爆。
    一万零八百颗钢珠。
    从四个方向同时灌入。
    铸铁管道被击穿了。不是一个洞。是几十个洞。钢珠从管壁的两侧同时穿入,在管道內部交叉弹射,把管道內壁刮出了无数道沟槽。
    管道后方不再是安全的。
    鬼塚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第四路爆炸的衝击波盖住了。
    最后六枚阔剑雷从天花板上往下倾泻的金属流扫荡了所有残余的死角。
    然后是寂静。
    绝对的寂静。
    硝烟在狭窄的锅炉房里翻滚、堆积、凝固。空气热得发烫,每吸一口都像在嚼铁屑。
    陈从寒鬆开了控制板。松木板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天花板上翻下来。靴底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脚下传来的触感不是石板。
    是肉泥。
    他低头。萤光棒已经在爆炸中被震碎了,但铸铁管道上掛著的一小片还在发出微弱的绿光。
    光照著地板。
    地板上没有完整的尸体。只有碎片。肉的碎片。骨头的碎片。橡胶防水服的碎片。还有一只完整的手,五根手指张开著,像在抓什么东西。手里攥著一块玻璃碎片——液体炸药的容器。碎了。
    琥珀色的液体洒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被高温蒸发成了一层黏稠的薄膜。
    没有爆炸。
    硝酸异丙酯需要雷管起爆。鬼塚没来得及拧开盖子。
    陈从寒蹲下来。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中毒的肌肉开始痉挛。左前臂的紫色已经蔓延到了上臂中段,指尖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从肉泥里扒出一样东西。
    遥控起爆器的铁盒。天线被打弯了,外壳上嵌著三颗钢珠,但指示灯还在闪烁。
    红色。
    在闪。
    陈从寒的瞳孔猛地收紧。
    这不是锅炉房里的起爆信號。频率不对。红灯每隔两秒闪一次。
    他翻过铁盒。背面刻著一行极小的日文假名。
    他认出了那个词。
    “连动”。
    联动。
    这个起爆器不是单独的。它连著別的东西。在修道院外面。在他们来之前就埋好的东西。
    二愣子。
    防空洞。
    苏青和老赵在防空洞里。
    陈从寒攥著那个闪烁的铁盒站起来,左腿因为中毒差点没撑住,膝盖磕在铁管上。他没有感觉到痛。他已经在跑了。
    靴底踩著血肉和碎铁片,向地下室的铁门衝过去。
    “伊万!”他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嗓子哑得像砂纸,“防空洞——外墙——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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