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事脸上的和善再也掛不住了,麵皮微微抽搐,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尷尬。
    他乾咳了一声,避开陆迟目光,勉强寻了个台阶:“陆符师莫怪……当日在沈凡城,元衡长老確是真心实意想要结交。”
    “只是……长老回族中稟呈后,家主与几位族老考量到近年族內各处用度颇紧,便將那溢价一成的提议给……驳了回来。”
    陆迟心中不由得泛起讥誚。
    闹了半天,当日在沈凡城大张旗鼓地招揽,许下那等优厚条件,感情全是在虚空画饼。
    堂堂一位长老,在外头大包大揽定下的规矩,转头就能被族內轻飘飘地驳了回来。
    看来这位沈元衡长老,在沈家核心的权力盘算里,根本就说不上什么话,连这点微末的溢价主都做不了。
    连自家许出的诺言都护不住,竟还有脸派个执事上门,理直气壮地拿著低於底价两成的苛刻名目来要他做苦力,这吃相,当真是难看到了极点。
    见陆迟神色不豫,沈执事连忙话锋一转,强行堆起几分热络补充道:“陆符师千万莫要生出什么嫌隙,我沈家对你,绝对是带著十足善意的。”
    “你看,远的不说,就说您如今清修的这方小院,不正是掛在我沈家名下的產业么?”
    陆迟心头微动,脑海中闪过当初搬到此间的光景,那个將这僻静院落租引给自己的中人,似乎確实是姓沈。
    但这又如何?
    “在下能有这处静室容身,確是不错。不过,这院子的租金,陆某可是每月都用灵石结得清清楚楚,未曾短缺过半两灵砂。”
    陆迟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丝毫没有顺杆爬攀交情的意思。
    一码归一码,这灵石易物的事情,与这院子似乎扯不上什么干係。
    他將手中的绢帛隨意地递还给对方,淡漠道:
    “这绢帛上名目繁多,要得又急。陆某修为低微,法力有限,这批符籙,实在是画不了。风雪严寒,执事还是儘早回去,另请高明吧。”
    沈执事手忙脚乱地接住绢帛,眼底的偽善终於彻底褪去:“陆符师,你当真要如此?”
    陆迟只觉荒谬至极,对方这番说辞,倒似错在自己一般。
    “陆某不过一介散修,靠手艺换几块灵石餬口,供不起沈家这尊大佛。至於这院子,若是沈家觉得租给陆某碍了眼,大可按契书退还灵石,陆某隨时可以腾地方。”
    “言尽於此,不送。”
    话音未落,院门“砰”地一声轰然合拢。
    “好!好得很!”
    沈执事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愤恨地一拂袖,踩著深浅不一的积雪离去。
    刚走到这幽静巷弄的转角,风雪中迎面走来两道身影。
    来人一男一女,男子一袭质地考究的锦衣,手中撑著一把绘著寒梅的油纸伞,將身旁容貌清冷的妻子妥帖地护在伞下。
    正是有说有笑、恰好前来拜访陆迟的韩景行夫妇。
    沈执事脚步猛地一顿,看清来人后,那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三分。
    坊市之中,谁不知韩、沈两家素来不睦。近来更是齟齬尤多,眼下彼此早已打过照面。
    韩景行微微一怔,目光越过沈执事的肩膀,看了一眼那座紧闭的小院,再看看对方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下登时瞭然。
    “呦,这不是沈家的道友么?”
    沈执事本就在陆迟那儿吃了一肚子瘪,又撞见韩家的人,心头的火气再也压不住:“韩家的人,也是来寻那陆迟的?”
    “道友这话说的,倒叫韩某听不明白了。”韩景行將手中的纸伞往妻子那边倾了倾,笑眯眯地打起了太极。
    “內子嘴馋,听闻这巷角有家散修做的『雪花灵米糕』今日出炉,非缠著我这大雪天来排队。
    “我们夫妻俩就是来买口热乎吃食,怎么,沈家道友管天管地,如今连韩某陪夫人逛街买糕都要盘问了?”
    “哼!巧言令色!咱们走著瞧!”沈执事大袖一甩,乾脆御风而去,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看著他那气急败坏的背影彻底走远,韩景行夫妇脸上的戏謔这才渐渐收敛,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摇头一笑。
    韩、沈两家素来不睦,见陆迟与沈家交恶,两人心底自是乐见其成,甚至隱隱生出几分欣喜。
    来到青石小院前,韩景行上前,试探著叩了三下门。
    又有人来?
    院內,陆迟察觉出是这夫妻俩,眼底的冷意微缓。
    “韩兄,嫂夫人。风雪正紧,先进屋吧。”
    三人入內落座奉茶。
    韩景行捧著热茶,驱了驱身上的寒气,识趣地没有问陆迟与沈家的交集,神色一正,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陆兄,我们夫妻俩今日冒雪登门,乃是有事相求。”
    “年关將近,我韩家想按市价再添一成,从陆兄这儿求一些符籙。”
    陆迟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等公道的营生,不似沈家那般吃相难看,他既要在这坊市修行,自是来者不拒。
    只是心底难免存了一丝疑惑。
    方才沈家那执事登门,也是拿『年关將近』做由头。
    怎么这两家,都赶在这会儿严阵以待,四处求购符籙?
    一旁安静品茗的苏锦,凭他那极其细微的停顿,便看出了端倪:“夫君,陆道友平日深居简出,潜心符道,恐是不知这岁末景昭国內的变故。”
    “倒是韩某疏忽了。”韩景行微怔,抚额苦笑,神色亦隨之肃然了几分,正色释疑道:
    “陆兄有所不知。这岁末年关,於凡俗人家不过是辞旧迎新,可於咱们东越郡的几家而言,却是一趟不得不赴的凶险羈旅。”
    “咱们景昭国的修仙大派——玄都门,每逢十年岁寒之际,便会大开山门,於景昭国各地遴选骨龄合宜、根基清白的仙苗入宗。”
    “去往玄都门的路途迢迢,正值大雪封山,荒郊野外最是凶险。不仅有飢不择食的妖兽下山游荡,更有那些刀口舐血的劫修,蛰伏於赴宗的必经之路上,专等这岁末时节劫掠夺宝。”
    “族中子弟乃是家族传承之基,各家为保后辈能安然叩开仙门,沿途护道的杀伐手段自然是多多益善。我韩家的护道之行,自也不能在半道上短了这救命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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