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抬头看了鲁智深一眼。
    “大师,这帮兄弟们散了这么久,该叫回来了。”
    鲁智深放下茶碗,眼睛一亮:“早该叫了!洒家天天在这儿喝茶都喝腻了!”
    武松把册子往桌上一拍:“下旨,所有老兄弟,不论身在何方,一个都不能少。”
    “全叫回来?”鲁智深往前凑了凑,“林冲也叫?”
    “林冲在幽州,杨志在曹州,史进在河北,小乙在暗处……一个一个,全叫回来。”武松把册子翻开,指头在上面点了几个名字,“施恩在江南,戴宗在驛路上跑了大半年,朱武不用叫,就在京城。”
    鲁智深搓了搓手:“好!那洒家先回趟五台山。”
    武松抬头看他。
    “寺里还有些事没交代完,”鲁智深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茶渍,“那帮禿驴没洒家盯著不行。等旨意发下去,洒家从五台山直接赶回来,保准不耽误!”
    “去吧。”武松点了点头,“不急这几天。”
    鲁智深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武二哥,酒备好了没有?”
    “等你回来再说。”
    “那洒家可快去快回!”鲁智深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脚步声咚咚的,跟擂鼓一样。
    武松摇了摇头。朱武从侧门进来,武松吩咐了几句,朱武领命出去擬旨。快马分八路,当天就发了出去。
    二十天。
    各州府的回信跟雪片一样飞回来。武松一本一本看,看完批两笔,扔到一边。
    他在等人。
    第一个到的是施恩。
    施恩从江南赶回来,瘦了一圈,皮肤晒得黑红,不像个做生意的,倒像跑船的。进了御书房就跪下喊陛下,武松让他起来,打量了一眼:“瘦了。”
    “江南忙,”施恩搓了搓手,“三条商路在铺,停不下来。”
    “赚了没?”
    “赚了!今年光茶叶,流水翻了一倍。”
    “行,回头说。”武松摆摆手,“先歇著,人没到齐。”
    第二天,戴宗从洛阳赶到了。他脚程快,別人十天的路他五天到。进门抱拳,利索得很,张嘴就要匯报驛路的事。
    武松摆手:“今天不说公事。”
    戴宗愣了愣,坐下了。
    又过了三天,杨志从曹州赶回来了。他把事交给副將,轻车简从上路,进城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也没亮牌子。
    到了御书房就开始匯报:“陛下,曹州周边县的清丈……”
    “杨志。”武松打断他。
    “……嗯?”
    “今天不说公事。”
    杨志把话咽了回去,在椅子上坐了半天,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曹州的事办得好。”武松说了一句。
    杨志没吭声,点了点头。
    第十二天,史进到了。
    史进是从河北大名府赶回来的。他骑马骑了八天,进城的时候马都累瘦了。人精神得很,一进宫门就扯著嗓子嚷嚷:“武二哥!我来了!”
    门口的太监嚇了一跳,忙拦他:“將军,陛下在……”
    “让他进来。”武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史进大步流星衝进御书房,也不行礼,一把抱住武松的胳膊:“武二哥,你可算想起我了!我在河北都快闷……”
    “行了,”武松拍了拍他肩膀,“河北怎么样?”
    “安安稳稳的,没人敢闹事。”史进咧嘴笑了,“就是没仗打,难受。”
    武松没接话,给他倒了碗茶。
    史进一屁股坐下来:“武二哥,鲁大师呢?”
    “还在路上。”
    “哦。”史进有点失望,但马上又乐了,“那我等著。”
    第十五天,林衝到了。
    林冲是从幽州来的。北边到京城一千多里地,他走了十二天。进城的时候换了身乾净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
    到了御书房门口,他站定,整了整衣襟,才迈步进去。
    “末將……”林冲开口,顿了一下,改了口,“陛下。”
    武松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跟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北边安安稳稳的。”林冲说,声音不大,“没给你丟人。”
    武松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林冲的肩膀比几年前宽了些,手上的茧也厚了,握手的时候硬得像砂纸。
    “坐,喝茶。”武松说。
    林冲坐下来,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史进从旁边冒出来:“林大哥!”
    “九纹龙。”林冲笑了一下,“又壮了。”
    “嘿嘿,河北的牛肉好。”
    第十八天,燕青到了。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进的京城,就那么出现在御书房门口,没通报,没递牌子。
    “陛下。”燕青抱拳。他跟几年前没什么两样,乾乾净净的,眼睛比从前深了些。
    “小乙,各地怎么样?”
    “太平。”
    武松点了点头。燕青找了把椅子坐下,端起茶碗,不多话。
    到了第二十天,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
    就差一个。
    那天傍晚,武松正跟林冲、杨志在偏殿说话。史进在旁边嗑瓜子,施恩跟戴宗在院子里下棋,朱武坐在廊下翻文书。燕青不知道去了哪儿。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让开让开!洒家赶了二十天的路,你们还拦洒家!”
    那声音炸雷一样,隔著三道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史进手里的瓜子掉了,蹦起来:“鲁大师!”
    院门被一把推开,鲁智深大步跨了进来。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僧袍,草鞋底都磨穿了,赤脚踩著地,脸上全是灰,鬍子拉碴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跟铜铃似的,往院子里一扫。
    “武二哥!”鲁智深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洒家这一路走了二十天,你不请洒家喝酒?”
    武松站在台阶上,看著他,笑了。
    “酒早备好了。就等你。”
    “那还等什么?”鲁智深三步两步衝上台阶,一把拽住武松的胳膊,“走走走,先喝三碗再说!”
    “大师,你先洗把脸。”朱武在旁边说。
    “洗什么洗!喝完酒再洗!”鲁智深嚷嚷著,已经拽著武松往里走了。
    史进跟在后面嚷嚷:“大师,你怎么走了二十天?从五台山到京城哪要这么久?”
    “洒家走走停停,路上遇到个和尚讲经,听了两天。又遇到个卖馒头的,馒头做得好,多吃了半天。还有一段路下雨,洒家在破庙里躲了三天……”鲁智深掰著指头数,“反正就是二十天,不多不少。”
    “你可真不著急。”林冲摇了摇头。
    “急什么?武二哥又不会跑了。”鲁智深理直气壮。
    那天晚上,偏殿里摆了两桌酒席。不是什么正经宴席,菜也不讲究,牛肉、羊腿、烧鸡、几碟小菜,再加几坛好酒。
    武松坐在上首,左边是鲁智深,右边是林冲。杨志、史进、燕青、施恩、戴宗、朱武,围了一圈坐下来。
    满屋子人,满屋子话。
    鲁智深抱著酒罈子灌了两大碗,抹了抹嘴:“痛快!洒家在五台山天天喝的那破茶,寡淡得跟刷锅水一样!”
    “大师,你不是去念经的吗?”朱武问。
    “念经归念经,酒归酒。”鲁智深瞪了他一眼,“佛祖又没说不让喝酒。”
    “佛祖说了。”
    “那是佛祖的事,不是洒家的事。”
    满屋子笑了。
    史进端著碗凑到林冲旁边:“林大哥,幽州冷不冷?”
    “冬天冷。”林冲说。
    “多冷?”
    “吐口唾沫,没落……”
    “行了行了,”鲁智深插嘴,“你们北边冷南边热,有什么好比的!喝酒!”
    史进缩了缩脖子,端起碗跟鲁智深碰了一下。
    杨志在旁边闷头喝酒。施恩给他倒了一碗:“杨將军,你也说两句。”
    杨志抬头看了看,嘴角动了动:“都挺好的。”
    “就……”史进刚要说什么,被施恩踩了一脚,闭嘴了。
    戴宗坐在角落里,吃菜比喝酒多。他一贯话少,在这种场合更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燕青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了。
    鲁智深喝了五六碗,脸红得像关公,嗓门越来越大。他拍著桌子跟武松说五台山的事……哪个和尚偷懒他揍了一顿,哪棵松树长歪了他给掰正了,哪个香客供了一头猪他拿来烤著吃了。
    “大师,那是供佛的。”朱武忍不住说。
    “佛又吃不了,放著不是浪费?洒家替佛吃了,佛还得谢洒家呢!”
    又是一阵大笑。
    武松坐在那儿,没怎么说话,端著酒碗,一口一口喝。
    他看著满屋子的人。
    鲁智深在拍桌子,史进在嚷嚷,林冲在笑,杨志闷头喝酒,施恩跟戴宗碰了一碗,燕青坐在角落里没吭声,朱武在给鲁智深续酒。
    都到齐了。一个不少。
    当年从梁山出来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坐在一块儿喝酒。那时候不知道前面是什么路,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今天。
    走到了。
    鲁智深嚷嚷够了,转头看他:“武二哥,你叫洒家们回来,到底什么事?”
    武松放下酒碗:“明天再说。”
    “明天?”鲁智深瞪眼,“你把洒家叫回来,就说一句明天?”
    “明天你就知道了。”
    “洒家现在就想知道!”
    “那你就等著。”武松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弯了弯。
    鲁智深哼了一声,又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
    “你们几个也別问,”武松扫了一圈,“明天,一个都別缺。”
    林冲点了点头。杨志点了点头。史进嘟囔了一句“又卖关子”,被施恩踩了一脚。燕青没什么表情,喝了口茶。
    夜深了。鲁智深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史进推了他两下没推醒。林冲扶著杨志往外走,杨志脚步有点晃。施恩和戴宗收拾碗碟,朱武在旁边算明天的安排。
    人走得差不多了,武松没动。
    鲁智深的呼嚕声震得碗碟直响。
    武松给自己倒了碗酒,端起来没急著喝。灯光映在酒面上,晃晃悠悠的。
    院子里的风吹进来,灯笼晃了晃。
    武松端著酒碗,嘴角弯了弯,碗沿贴上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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