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金殿上的烛火已经点满了。
    昨夜喝了一宿的酒,武松也没睡多久。朱武天不亮就来催,说百官已经候在午门外头了。武松换上龙袍,洗了把脸,走到金殿的时候,外头的天才蒙蒙亮。
    金殿里烛火通明。两列粗柱子上掛著新糊的灯笼,地上铺了红毡,从殿门一直铺到龙椅底下。殿內的香炉里燃著沉香,菸丝往上飘,跟烛火的光混在一起,殿里头雾蒙蒙的。
    武松走上台阶,在龙椅前站了一会儿,才坐下来。
    底下站了一排一排的人。文官在左,武將在右。前排是六部尚书、枢密院的人,后排是各地调回来的將领。再往后,门口还站著一溜人,探著脖子往里看。
    武松扫了一眼……鲁智深站在右边武將那列里,排在最前头。昨晚趴桌上睡著了,今早不知道谁把他拽起来的,头髮胡乱扎了个髻,鬍子算是捋顺了,穿了件乾净衣裳,板著脸站在那儿,跟个庙里的金刚似的。
    林冲站在鲁智深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杨志在林冲后头,脸上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史进站在杨志旁边,眼珠子四处乱转,显然头回进金殿,什么都新鲜。燕青站在靠后的位置,不声不响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施恩和戴宗站在更后面,两个人都拘谨,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朱武站在文官那列最前面,手里捧著一卷册子。
    武松坐稳了,殿里安静下来。外头传来几声鸟叫,被殿门口的侍卫一挡,又没了声。
    朱武上前一步,高声道:“百官就位,大典开始!”
    武松没急著说话。他往底下看了看,那些老兄弟一个一个站在那儿,有的紧张,有的板著脸,有的跟看热闹似的。这些人,有的跟他从梁山出来的,有的半路上入伙的,有的差点死在战场上。这会儿全站在金殿里头,穿著乾净衣裳,等著他开口。
    武鬆开口了。
    “今天叫你们来,朕要给弟兄们一个交代。”
    声音不大,殿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底下没人吭声。
    武松接著说:“当年跟朕一起打天下的人,朕一个都不会忘。有些话朕憋了很久了,今天该说了。”
    他顿了顿,从龙椅上站起来。
    “从梁山到京城,死了多少人,你们比朕清楚。活下来的,站在这儿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的沉香噼啪响。
    武松把手往下面一指:“朱武,念。”
    朱武展开册子,清了清嗓子。
    殿里所有人都盯著朱武手里那捲册子。
    朱武刚要开口,武松抬手打断了他。
    “等等。”
    朱武愣住了,百官也愣住了。
    武松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殿中间。他停在鲁智深面前,看著这个鬍子拉碴的大和尚。
    鲁智深也看著他,咧嘴一笑:“干啥?”
    武松没理他,转过身面朝百官。
    “第一个。”
    他的声音在殿里迴荡。
    “朕的天下,第一个该赏的人……鲁智深。”
    殿內嗡了一声。
    文官那边交头接耳,武將那边也有人互相看了看。谁都知道鲁智深是武松的结义兄弟,可第一个封赏就点他的名,这排场著实大了些。
    武松不管底下的议论,回到龙椅前,站著没坐。
    “鲁智深。”
    鲁智深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殿中间,抱了抱拳。他没跪。
    旁边有个礼部的官员小声提醒:“该跪……”
    鲁智深瞪了他一眼,那官员把头缩回去了。
    武松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他看著鲁智深,一字一顿地说:
    “鲁智深,封护国公,食邑万户。”
    这话一出来,殿里彻底炸了。
    护国公。食邑万户。这是大华朝开国以来头一个国公,头一份封赏,给了一个和尚。
    底下的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叫。有人说“该赏”,有人不吭声,有人皱著眉头。
    鲁智深站在殿中间,一动不动。
    殿里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著鲁智深谢恩。
    鲁智深没谢恩。
    他忽然双膝一弯,跪下来了。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看愣了……鲁智深刚才不肯跪,这会儿反倒跪了。
    “陛下。”
    鲁智深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那样嚷嚷。殿里的人竖著耳朵听。
    “洒家不要这个国公。”
    殿里一下子什么声音都没了。
    武松皱了皱眉。
    “大师,这是你应得的。”
    鲁智深摇头。他跪在那儿,腰板还是直的,脑袋压了一点。烛光照在他脸上,鬍子底下的嘴唇抿著。
    “洒家跟了武二哥这些年,打仗洒家不怕,砍人洒家不怕。”
    他顿了顿。
    “可什么国公不国公的,洒家不在乎。”
    满殿的人面面相覷。
    鲁智深抬起头,看著武松。
    “陛下,洒家只想找座庙。”
    武松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没动。
    鲁智深继续说:“清清爽爽的,不用太大,有几间屋子就成。洒家念几年经,种几棵树,养几条狗……”
    他说著说著,忽然笑了。
    “洒家这辈子杀人够多了。打从在五台山那会儿起,洒家就想,等仗打完了,找个地方念念经。不图別的,就图个清净。”
    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刚才还交头接耳的文官们都不说话了。
    武松盯著鲁智深,好半天没开口。
    鲁智深还跪在那儿,也不催他。殿外头的天已经亮了,日光从殿门口照进来,照到鲁智深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武鬆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大师……”
    他叫的不是“鲁智深”,是“大师”。
    鲁智深应了一声:“嗯。”
    武松吸了口气。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底下的人都看著他。林冲站在那儿,手攥成了拳头。杨志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史进张著嘴,眼眶有点红。
    武松垂下眼,盯著鲁智深头顶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髮髻。昨晚喝酒的时候这个大和尚还嚷嚷著“酒肉穿肠过”,这会儿跪在金殿上说要找座庙念经。
    武鬆喉咙滚了一下。
    “大师,你在五台山走了二十天回来,就为了跟朕说这个?”
    鲁智深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两声。
    “洒家那二十天可不是白走的。走著走著就想明白了……什么封赏不封赏的,洒家就想要座庙。”
    武松鼻子有点酸。
    他没让自己表现出来,只是使劲攥了一下龙椅扶手。手背发紧,鬆开的时候手心出了汗。
    “准了。”
    乾脆利落。
    鲁智深没说话,在地上磕了个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磕头,也是唯一一次。
    脑门碰在红毡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殿里还是一片死寂。
    朱武站在旁边,册子都忘了合上。
    鲁智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腿跪麻了还是昨晚酒喝多了。
    他退回武將那列里。走过林冲身边的时候,他拍了拍林冲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林冲没吭声,就是点了点头。
    武松坐回龙椅上。
    殿外的日光一寸一寸照进来,照到地上的红毡上,顏色亮了一截。
    他缓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朱武小声问:“陛下,接著念?”
    武松没回答朱武。他的眼睛越过鲁智深,越过那些站得整整齐齐的武將文官,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得笔直,肩膀很宽,手上有茧子。北边的风沙在他脸上留了痕跡,眉心有一道竖纹,不深,但一直没散过。
    武松看著他,开口了。
    “下一个……”
    朱武赶忙翻开册子。
    武松的声音在殿里迴荡……
    “林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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