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第一个跟了上去。
    殿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呼啦啦全跟了上来。
    朱武还捧著那本册子,小跑几步想追上武松,嘴里嘟囔著什么“还有几道旨没……”话没说完,被鲁智深一膀子挤到一边去了。
    “挤什么挤!”朱武险些把册子摔了。
    鲁智深根本没搭理他,大步流星跟在武松后头,嗓门比谁都大:“武……陛下!往哪儿走?”
    武松头也没回:“御花园旁边有个院子,昨天让人收拾过了。”
    “什么院子?”
    “喝酒用的。”
    鲁智深嘿嘿一笑,不问了。
    一行人出了金殿,沿著廊道往西走。龙袍的下摆在青砖上拖出沙沙的声响,武松走得快,身后跟著一串脚步声,乱七八糟的。林冲走在左边,杨志走在右边,史进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燕青无声无息地缀在最后,施恩和戴宗並排走著,孙二娘扯了张青一把,两口子也跟了上来。
    朱武站在原地犹豫了两息,把册子往腋下一夹,也跟了。
    出了殿门拐了两个弯,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摆了三张大桌,桌上堆著酒罈子、大碗、几碟子滷肉冷盘。不是什么精致的席面,倒跟军营里的伙食差不多……粗瓷大碗,酒罈子连封泥都没揭。
    武松站在院子中间,回头看了看身后这帮人。
    林冲站得笔直,脸上还带著大典上的郑重。杨志也绷著,手背在身后,一副等候吩咐的样子。史进咧著嘴,但也没敢先坐。鲁智深两只手插在腰带里,鼻子已经对准了酒罈子那边,但脚底下也没动。
    连孙二娘都规规矩矩的。
    武松忽然就笑了。
    他伸手扯了扯龙袍的领子,皱了皱眉头,把外面那件袍子一把扯开,团了团往旁边桌上一扔。里头是件寻常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肘弯。
    “都站著干什么?”武松拎起一坛酒,拍开封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端起来。
    没人动。
    武松端著碗,看了一圈。
    “听好了。”他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鸦雀无声,每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这顿酒,不论君臣,只论兄弟。谁再叫朕……罚酒三碗。”
    碗沿磕在桌上,咚的一声。
    安静了两息。
    鲁智深头一个炸了。
    “这才像话!”
    他一个箭步衝过去,伸手就把武松面前那坛酒抢了过去,也不倒碗,坛口对准嘴,仰头就灌了三大口。酒水顺著鬍子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抹了一把嘴,把酒罈子往桌上一墩,震得碟子跳了一下。
    “洒家等这顿酒等了好几年了!”鲁智深喘了口气,眼睛瞪得溜圆,“好几年!从五台山等到京城!从光头等到……还是光头!”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自己先笑了。
    史进第一个没绷住,噗地笑出声来。
    “大师,你这脑袋確实没什么变化。”
    “少废话,喝酒!”鲁智深把酒罈子塞到史进手里,“你也別……坐!都坐!”
    史进接过酒罈子,也不客气,对著坛口灌了两大口,辣得直嘶气。他一屁股坐下来,拍著桌子嚷:“好……辣!痛快!”
    林冲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著武松扔在桌上的龙袍,又看了看武松那件青布短衫,喉结动了动。
    武松瞟了他一眼。
    “林冲。”
    “……在。”
    “叫什么在?”武松端起酒碗,冲他晃了晃,“坐下喝酒。今天没有镇国公,没有陛下。就你我弟兄,跟当年在梁山一样。”
    林冲的手攥了一下,鬆开了。他走过去,在武松旁边坐下来,拎起酒罈子,给自己倒了一碗。手有些抖,但碗端得稳。
    “武二哥。”他说。
    就这俩字。喊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武松笑了,碗沿碰过去,磕地一声响。
    “喝。”
    两个人仰头,一口闷了。
    杨志这才走过来。他没说什么,搬了条凳子坐下,倒酒,端碗,碰了一下,喝了。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但碗空了。
    燕青在旁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倒了半碗酒,一小口一小口抿著。施恩和戴宗凑在一桌,施恩倒酒,戴宗接过来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说了句“好”。朱武终於把那本册子放下了,找了个最远的位子坐著,给自己倒了一碗,但没急著喝,端在手里看著这一院子的人。
    孙二娘没坐,她先去灶房转了一圈回来,端了两大盆热菜出来……一盆红烧肘子,一盆酱牛肉,还有一碟子花生米。
    “光喝酒不吃菜,一会儿全趴下。”她把盆往桌上一放,冲张青努了努嘴,“你也別杵著了,去把那罈子老酒搬出来。”
    张青应了一声,顛顛儿跑了。
    鲁智深已经撕了半只肘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嚷:“孙二娘,你这手艺……行!”
    “行什么行,凑合吃吧。”孙二娘自己也坐下了,倒了碗酒,喝了一口,冲武松道,“你那御膳房的人做饭跟餵猫似的,一盘子菜就巴掌……能吃饱?”
    武松笑著摇头:“那不就得你管。”
    “管了管了。”孙二娘又灌了口酒,“明天就把那帮厨子收拾一遍。”
    张青搬了两坛老酒回来,放在桌上。鲁智深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拿,被史进抢先一步按住了。
    “大师,你慢点,这酒劲儿大。”
    “你管得著吗!”鲁智深一把拨开史进的手,搬起酒罈就往碗里倒,倒满了,端起来冲武松嚷,“武二哥!洒家敬你一碗!”
    院子里忽然就安静了。
    不是那种金殿上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著鲁智深。
    鲁智深端著碗,站在那儿,脸上笑著,眼圈却有点发红。他没有说什么大话,没有说什么“追隨陛下”之类的套话。
    “好几年了。”他说,声音放低了些,不像平时那么炸,“洒家就盼著有这么一天……不是什么封不封的,不是什么公不公的。就是……弟兄们坐在一块儿,喝碗酒。”
    他顿了一下。
    “跟梁山那会儿一样。”
    武松端起碗,碰过去。
    “一样。”
    两碗相碰,咚。
    鲁智深仰头灌了,抹嘴,坐下。
    然后就跟什么东西鬆了似的……整个院子的气一下就散了。
    不是散了,是鬆了。
    林冲把碗往前一推,冲杨志嚷了一声:“杨志,倒酒。”
    杨志看了他一眼,二话没说,提起罈子就倒。
    史进拍著桌子喊:“还有……我!”
    施恩笑著把酒罈子递过去,被戴宗截了,先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才递给史进。史进急得骂了一句“你个神行太保”,一桌子人都笑了。
    鲁智深撕著肘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地插话:“当年在梁山,洒家喝酒……嘿,从来没人抢得过!”
    “那是没人敢跟你抢。”林冲难得接了一句。
    “废话!”鲁智深理直气壮。
    孙二娘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拍著张青的肩膀说不出话来。张青端著碗,一脸老实地跟著笑。
    朱武在角落里小口喝著酒,眼睛湿了,但一直在笑。他把册子压在屁股底下,坐得稳稳的。
    燕青喝了三碗,脸有些泛红,靠在廊柱上看著这帮人。他嘴角弯著,没说话。
    武松坐在中间,左手端碗,右手撑在膝盖上。他没怎么说话,就看著。
    看鲁智深跟史进抢酒罈子,两个人差点把桌子掀了。看林冲喝了几碗之后话多起来了,拉著杨志说什么。看戴宗喝急了打了个嗝,被施恩笑话了半天。看孙二娘又去灶房端了一盆菜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一帮饭桶”。看张青跟在后面帮忙端盘子。看朱武终於把碗放下了,开始跟燕青说话,声音很低,但在笑。
    风从月亮门灌进来,灯笼晃了晃。
    有人在笑,有人在嚷,有人碗空了往桌上一墩就喊“倒酒”。
    不像皇宫。
    像梁山。
    像当年聚义厅里的那些夜晚……火盆烧得旺,酒罈子堆成山,谁也不讲规矩,端起碗就喝,撕了肉就啃,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鲁智深不知道喝了多少,脸涨得通红,嗓门越来越大,说话也越来越直。他搂著史进的肩膀,手里还攥著半根骨头,嚷嚷著什么“老子当和尚当……算了不说了”。史进笑得直捶桌子。
    林冲喝得脸发红,话不多了,但眼睛一直看著武松那边。
    杨志的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弯著。
    戴宗跟施恩不知道聊到什么,施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嚷了句“那时候我还欠你二两银子”,戴宗差点把酒喷出来。
    朱武的册子从屁股底下滑出来了,掉在脚边。他弯腰去捡,碰了下椅子腿,自己先笑了。
    孙二娘又端了一碟子滷味出来,往鲁智深面前一放:“吃,別光喝。”
    “少管……”
    “不管你管谁?回头吐了还不是老娘收拾。”
    鲁智深哑了半息,又灌了一口酒,不嚷了。
    武松喝了几碗,酒劲上来了,脸也热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著碗没喝,看著这一院子的人。
    烛火映在酒碗里,晃晃悠悠的。
    他忽然觉得……这帮人,这些年,值了。
    打仗值了,拼命值了,从梁山杀出来值了。
    什么龙椅什么龙袍什么金殿什么万岁……都不如这碗酒。
    鲁智深的嗓门忽然又炸起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端著碗,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中间,酒洒了一地。
    “你们……你们还记不记得……”他打了个酒嗝,眼睛眯著,脸上笑著,“梁山那会儿……”
    他没说完。
    碗里的酒还在晃,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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