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端著碗,看了鲁智深一眼。
    “记得。”武松说。
    林冲放下碗,“怎么不记得。”
    鲁智深眯著眼,歪在桌沿上,嘴角还掛著笑。酒嗝打了一个又一个,手里那碗酒晃得快洒出来了,他也不管。
    “梁山那会儿……”他又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也不知在跟谁说,又好像自个儿念叨。
    史进伸手把他碗里的酒端走了,“大师,你喝多了。”
    鲁智深没睁眼,嘴里哼了一声,“没……没多……”
    孙二娘在旁边嗤了一声,“没多?舌头都硬了。”
    院子里笑了一阵。
    鲁智深没再说话,脑袋往胳膊上一歪,呼嚕声起来了。
    武松摇了摇头,拿了件外袍搭在他身上。
    院子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桌上的菜凉了大半,酒罈子倒了两个,地上一滩酒渍。孙二娘本想收拾,被张青拉了一把,“別忙了,坐著。”
    她瞪了张青一眼,到底坐下了。
    施恩给自己又倒了半碗,端著没喝,盯著碗里的酒发愣。戴宗靠在柱子上,闭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听。朱武坐在角落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一下停一下。燕青坐得最远,背靠著栏杆,酒碗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院子里就这么安静了一阵子。
    没人说话。
    也没人想走。
    林冲端著碗,喝了一口。
    他喝得慢。从头到尾,这一桌子人,就他喝得最慢。別人碗碗干,他每次只抿一口,放下,过一会儿再抿一口。
    “刚才大师说梁山那会儿……”林冲的声音不高,跟自言自语差不多。
    武松看了他一眼。
    林冲没看武松。他看著碗里的酒,灯光映在酒面上,晃晃悠悠的。
    “我上梁山那年,”他说,“家没了。”
    没人接话。
    “老婆死了。岳丈死了。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差使也没了。高俅那廝把我往死里逼,逼到沧州,逼到草料场,逼到风雪夜里……”
    他没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才接上,“拿著一把枪,杀了陆虞候三个。”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別人的事。
    “上了梁山,以为总算能落脚了。”他顿了顿,“结果宋江要招安。”
    史进嘴动了动,没吭声。
    “我那时候想,隨他去吧。招安就招安,反正我也没什么好爭的了。”林冲的声音更低了,“人都死了,仇也报不了,活一天算一天。”
    武松没说话,只是听著。
    “后来武二哥站出来了。”
    林冲终於抬起头来,看了武松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武二哥说,要招安你们去,老子不伺候。”林冲笑了一下,“那天我站在人堆里,听见这句话,浑身的血都热了。”
    施恩放下碗,看著林冲。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跟宋江不一样。”林冲说,“宋江想当官,武二哥想……”
    他想了想,摇头,“武二哥什么都不想当。他就是不服。”
    “谁服啊。”史进插了一句。
    林冲没理他,继续说,“后来跟著武二哥从梁山出来,打童贯,打高俅,打到沂蒙山,打到天下。”他端起碗,“这些年,我再没想过死。”
    他把碗举到武松面前。
    “若不是跟了武二哥,”林冲说,“我这条命早没了。”
    武松跟他碰了一下碗。
    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两个人各喝了一口。
    碗放下去,磕在桌面上,声音闷闷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
    杨志一直没说话。从鲁智深醉倒到林冲说完,他嘴都没张。他坐在那儿,碗里的酒没怎么动,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攥著碗沿,攥得手指头都泛青了。
    “杨制使,”施恩叫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杨志抬了抬眼皮,“说什么。”
    “说说你唄。”史进嚷道,“林大哥都说了,你也说说。”
    杨志没应。
    过了一会儿,他鬆开碗沿,搓了搓手。
    “我跟林大哥不一样。”杨志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林大哥是被逼上梁山的。我是自己走上去的。”
    他端起碗,没喝,又放下了。
    “杨家將的后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点苦,“打小我爹就跟我说,杨家的人,要报效朝廷,要收復失地,要……”
    他摆了摆手,“反正就那些。我信了。信了二十多年。”
    “押送花石纲,丟了。卖祖传宝刀,杀了个泼皮。”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恨透了自己……觉得杨家的脸,全让我丟尽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院子上方是一片黑沉沉的夜色,星星没几颗。
    “上了梁山,心里还是不甘……”他摇了摇头,“后来跟了武二哥才明白。”
    “明白什么?”史进问。
    杨志看著武松。
    “朝廷不值得。”他说,“那帮人配不上杨家的忠心。武二哥让我看清了,什么才是值得的。”
    他端起碗,这回真喝了。一口闷了大半碗,放下来的时候喘了口气。
    “当年我执念功名,觉得没了官身就……”杨志说到这儿顿了顿,摇了摇头,“是武二哥让我看清了。有些东西比功名重要。”
    他拍了拍碗,“就这些。我不会说话。”
    施恩笑了一声,“杨制使这叫不会说话?”
    燕青在远处轻声说了句,“比平时话多了。”
    杨志瞪了燕青一眼,“你少说两句。”
    燕青举了举碗,“嗯。”
    史进坐不住了。
    他从头到尾就没安生过……鲁智深醉了他端酒,林冲说话他插嘴,杨志说完他又坐不住了。他拍了一下桌子,碗碟响了一串。
    “我也说两句!”
    孙二娘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不说了?”
    史进不理她。他站起来,端著碗,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的还是激动的。
    “我跟林大哥不一样,跟杨大哥也不一样。”他嚷道,“他们是被逼的,被坑的。我不是。我是自己要上梁山的。”
    他挺了挺胸脯,“我史进在少华山的时候,日子过得也行。山头上几百號兄弟,吃喝不愁。可……”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可就是没意思。”
    朱武抬起头来看他。
    “天天打家劫舍,打完了喝酒,喝完了睡觉,睡醒了再打。”史进说,“我那时候总觉得缺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他看著武松。
    “后来到了梁山,见了武二哥,我就明白了。”他咧嘴笑了,“跟著武二哥,乾的是大事。不是打家劫舍,是……”
    他挠了挠头,憋了半天。
    “是让天底下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张青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九纹龙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史进没听见,继续嚷,“我史进这辈子……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跟了武二哥!”
    他把碗举过头顶。
    “谁不服,出来跟我打!”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孙二娘骂了一句,“谁跟你打,喝你的酒吧。”
    施恩笑著摇头。戴宗睁开了眼,嘴角弯了弯。朱武也笑了,手指头不敲桌子了。燕青从栏杆上坐直了,冲史进举了举碗。
    史进仰头把碗里的酒灌了下去,灌得急,洒了一脖子。他也不擦,拿袖子抹了一把嘴,往旁边一坐,脸上全是笑。
    酒碗碰著酒碗,叮叮噹噹。
    有人笑,有人骂,有人灌酒,有人拍桌子。鲁智深在角落里打著呼嚕,呼嚕声一起一伏的,倒跟凑热闹似的。
    张青给孙二娘倒了碗酒,孙二娘没客气,端起来就干了。施恩跟戴宗碰了一碗,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喝了。朱武给自己倒了半碗,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院子里闹哄哄的。
    武松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碗。碗里的酒还是满的,没动过。
    他看著林冲。林冲正跟史进说话,脸上难得带著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在笑。
    他看著杨志。杨志又沉默了,但沉默的样子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闷著,现在是鬆了。
    他看著史进。史进跟孙二娘吵起来了,两个人拍著桌子谁也不让谁,张青在中间拉架。
    他看著鲁智深。鲁智深睡得死沉,嘴角还掛著笑,外袍从肩膀上滑下去了半边。
    他又看了看施恩、戴宗、朱武、燕青。
    每一个。
    这些人,从梁山一路跟过来的。有的是生死弟兄,有的是后来归附,有的是中途加入。但到了今天,坐在这个院子里喝酒……都是一样的。
    武松端著碗,没喝。
    他在想什么?
    谁也不知道。
    林冲注意到了,转过头来。“武二哥,你怎么不喝?”
    武松没答。
    他看著碗里的酒,月光落在酒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章节目录

水浒:武松不招安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水浒:武松不招安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