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尔指了指自己的新报纸:“我在副刊上给他开了一个专栏,专门连载他的《法兰西纹章史》。这老头虽然顽固,但他是个虚荣狂,他渴望有人听他讲述那些『逝去的荣光』。”
    “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我说,有一位年轻的歷史学家,对復辟时期的贵族谱系有著独特的见解,並且手里掌握了一些关於圣艾尼昂家族『不体面』行为的线索,想向他求证。”
    “他同意了?”
    “他不仅同意了,而且很感兴趣。因为他早就看那个到处赊帐、给贵族阶层丟脸的圣艾尼昂不顺眼了。去吧,吕西安。如果你能从他嘴里挖出那个家族在1815年或者是1830年掩盖的秘密,那么这场婚事,就连上帝也救不了。”
    ……
    “你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三分钟,年轻人。早到和迟到一样,都被视为一种对主人的不敬。因为那意味著你打乱了別人精確的沙漏。”
    圣日耳曼区,巴克路77號。
    这是一座隱藏在高耸的栗树背后的破败宅邸。
    吕西安站在会客厅中央,脱下礼帽,微微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维尔莫兰先生。外面的雨让我加快了脚步。不过,在这个蒸汽机把时间切割成秒的时代,还能有人坚持用沙漏来衡量时间,这本身就是一种令人敬佩的古典美德。”
    “古典美德?”
    坐在座椅上的人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年头,『美德』这个词已经被你们这些搞政治的和做生意的平民给用烂了。”
    老头眯起眼睛:“卡米尔那个疯女人在信里说,你是个懂得尊重歷史的歷史学家?我看你身上的铜臭味,比那个在报纸上嚷嚷著要修地铁的承包商还要重!你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维尔莫兰冷哼了一声:“我这里只有法兰西几百年来最纯正的贵族谱系。而这些东西,对你们这种只认金法郎的暴发户来说,一文不值。”
    “对於不需要它的人来说,它確实一文不值。但对於急切想要买到它的人来说,它价值连城。”
    “维尔莫兰先生,我来这里,是为了向您请教一个家族的歷史。一个据说可以追溯到路易十三时期,但现在却准备把自己卖给俄国暴发户的家族,圣艾尼昂。”
    “那个叫夏尔-亨利的畜生。卡米尔在信里提过了。听说他打算把一个连洗礼都没做过的私生女,强行冠上圣艾尼昂的姓氏,然后卖给一个身上还带著牛粪味的俄国乌克兰农民?”
    “不仅如此。”
    吕西安补充道:“这场婚礼將在plm铁路公司总裁诺布尔梅尔的庄园里举行。他们甚至打算请大主教来证婚。他们要把这包装成一场法俄两国上流社会的联姻盛典。”
    “恬不知耻!简直是法兰西贵族史上最大的耻辱!”
    老头激动得猛地咳嗽起来,他身后的老僕人赶紧递上一块手帕。维尔莫兰擦了擦嘴角,眼中燃烧著狂热的怒火。
    “大革命砍掉了国王的头,那是暴民的罪恶。但这种把高贵的纹章像妓女的裙子一样卖给外国暴发户的行为,是內部的腐烂!是在褻瀆那些曾经为法兰西流尽鲜血的骑士!”
    “这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先生。”
    “我查阅了《贵族年鑑》,上面说圣艾尼昂家族的谱系是连贯的。但我有一种直觉,那个像烂泥一样的夏尔-亨利,他身上没有半点贵族的影子。所以,我来向您这个『活著的哥达年鑑』求证。”
    “直觉?”
    维尔莫兰嘴角咧开:“年轻的平民,你的直觉比那些自称歷史学家的白痴要敏锐得多。年鑑?年鑑是印刷机印出来的,只要给国王或者政府塞足够的金幣,条石也能变成钻石。”
    老头拍了拍轮椅的扶手,示意老僕人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听说过1815年的『偽造潮』吗?”老头问。
    “略有耳闻。波旁王朝復辟时,许多在大革命中逃亡的贵族回来索要土地和头衔。当时很混乱。”吕西安顺著他的话说道。
    “非常混乱!简直是一场骗子的狂欢!”
    维尔莫兰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真正的老圣艾尼昂伯爵,也就是那个在旺代叛乱中战死的骑士,他只有一个独生子,叫弗朗索瓦。1793年雅各宾派搞恐怖统治的时候,弗朗索瓦在逃往英国的船上染上霍乱,死了。连尸体都被扔进了英吉利海峡。”
    “也就是说,圣艾尼昂家族的直系血脉,在1793年就已经断绝了!”
    吕西安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这就是他要找的武器!
    “那么,现在的这个夏尔-亨利,还有他的祖父,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从马厩里冒出来的!”
    老头咬牙切齿地说道:“1815年路易十八復辟。为了扩充保皇党的势力,国王需要大量的『忠诚贵族』来填补议会。这时候,一个自称是弗朗索瓦的人拿著一堆破烂的洗礼证明回到了巴黎。”
    “那是老圣艾尼昂伯爵庄园里的一个马夫的儿子!他因为长得和弗朗索瓦有几分相似,在大革命期间偷了少爷的印章和几封信件。”
    “他贿赂了当时的內政部官员,花钱偽造了自己在英国的居住证明。就这样,一个身上散发著马粪味的贱民,堂而皇之地继承了圣艾尼昂的纹章和土地!”
    这个惊天秘密让吕西安也感到一丝震撼。
    整整八十年的骗局。一个马夫的后代,在巴黎的社交圈里耀武扬威了三代人。
    “这件事没有別人知道吗?”吕西安问,“《贵族年鑑》的编纂者不可能全是瞎子。”
    “当然有人知道!我祖父当时是皇家纹章院的高级顾问,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份洗礼证明上的羊皮纸年份不对。”
    维尔莫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我祖父被警告了。当时的首相黎塞留公爵派人来告诉我祖父,『国王现在需要的是能举起保皇党旗帜的伯爵,而不是一具沉在海底的完美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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