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又走了五天。
    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时不时能看见挑著担子的小贩、赶著牛车的农人、骑著驴的商贾。路边开始出现茶摊,掛著破旧的旗子,卖些粗茶和麵饼。
    小柱子新奇地看著这一切。
    “奉御,这儿人真多。”
    林九真点了点头。
    “快到了。”
    李进忠靠在车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不用一直躺著。他看著路边的景象,忽然开口。
    “往前面再走二十里,就是扬州城。”
    小柱子眼睛一亮。
    “真的?”
    “嗯。咱家记得这条路。”李进忠指了指前方,“过了那个山坡,就能看见城墙。”
    小柱子兴奋地赶著驴,车走得快了些。
    可刚转过一个弯,前面忽然出现一群人。
    那些人从路边的村子里跑出来,脸上带著惊慌,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一个老汉跑在最前面,看见他们的驴车,拼命挥手。
    “別过去!別过去!”
    林九真跳下车,迎上去。
    “老丈,怎么了?”
    老汉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
    “瘟神!村里来了瘟神!”他指著身后的村子,“死了好几个人,都在发热,浑身发红,吐血……快跑!別过去!”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瘟疫。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可那股死寂,比喧囂更让人不安。
    小柱子的脸白了。
    “奉御……”
    李进忠也坐直了身子,盯著那个村子。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你们在这儿等著。”
    小柱子愣住了。
    “奉御,您要干什么?”
    “我去看看。”
    “不行!”小柱子急了,“那是瘟疫!您进去会……”
    “我是郎中。”林九真打断他,“郎中遇到瘟疫,不能跑。”
    他转身走向那个村子。
    小柱子想追上去,被李进忠一把拽住。
    “別去。”
    “可是奉御他……”
    “他说的对。”李进忠望著林九真的背影,目光复杂,“他是郎中。这是他的命。”
    小柱子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九真把自己的衣带撕下,做成个简易的口罩,又在双手套上布袋,缓缓走进村子。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静,太静了,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地上躺著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男的脸色发青,嘴角有乾涸的血跡,早就没了呼吸。女的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听见动静,艰难地抬起头。
    “水……水……”
    林九真快步走过去,蹲下,扶住她。
    她浑身滚烫,嘴唇乾裂,眼球发黄。林九真掀开她的袖子,手臂上全是红色的斑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症状,他见过。
    在医书上,这叫“疫疹”。在现代,这叫……
    他不敢想。
    他掏出水囊,给那女人餵了几口水。女人咽下去,喘了几口气,忽然抓住他的手。
    “救……救救我男人……”
    林九真看向地上那个男人。
    已经死了。
    他沉默了一瞬。
    “你男人……已经走了。”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喊。那声音不像人,像野兽,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心。
    林九真没有动。
    他只是扶著那个女人,等她哭完。
    从第一户人家出来,林九真又走了几户。
    情况都一样。
    发热,红斑,吐血,死亡。
    有的家里死了人,活著的躺在死人旁边等死。有的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尸体。有的家里还有人活著,却也只剩一口气。
    林九真数了数,这个村子一共三十七户人家,活著的不到二十人,而且都在发热。
    他站在村子中央,望著四周那些死寂的房屋,手心沁出冷汗。
    这是瘟疫。
    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是会死人的那种。
    他能做什么?
    他有“蒜灵液”,有“清心丸”,可那些药对付痢疾、对付外伤感染有用,对付这种烈性传染病……
    他不知道。
    可他不能跑。
    他想起自己那个世界的瘟疫,想起那些穿著防护服冲在一线的同行。他们怕不怕?当然怕。可他们还是去了。
    因为他们是医生。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村口走。
    小柱子和李进忠还在那儿等著。
    他得回去拿药,拿东西,想办法。
    可刚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村口,多了几个人。
    那些人穿著布衣,脸上蒙著布巾,抬著几副担架,正往村里走。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眼神沉稳,看见林九真,愣了一下。
    “你是……”
    林九真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些人抬著的担架。
    “你们是来救人的?”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我是镇上济仁堂的郎中,姓周。”他指了指身后的人,“听说这边出了事,过来看看。”
    林九真心头一动。
    济仁堂。
    这名字他听过。在京城的时候,孙传给他的那块玉牌,就是去城西“济仁堂”药铺。难道……
    “周郎中,”他开口,“你们这儿有药吗?”
    周郎中苦笑了一下。
    “有是有,可不知道管不管用。这病来得太凶,以前没见过。”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我或许有办法。”
    一个时辰后,村口搭起了简易的棚子。
    林九真把“蒜灵液”和“清心丸”拿出来,教周郎中怎么用。又让人烧开水,煮布条,把活著的病人一个一个抬出来,隔离在不同的棚子里。
    “病得重的,单独放。病得轻的,放一起。”他一边指挥一边说,“接触病人之前,手要用开水烫过的布擦乾净。擦过病人的布,不能再给別人用,要烧掉。”
    周郎中跟在他身后,一边听一边记,眼里满是惊异。
    “这……这是什么治法?”
    林九真没有解释。
    “先照做。”
    周郎中点了点头,吩咐下去。
    小柱子和李进忠也被叫来帮忙。小柱子负责烧水煮布,李进忠虽然还虚,也帮著抬病人。两人脸上都蒙著布巾,看不清表情,但眼睛里的紧张藏不住。
    一直忙到天黑,二十几个病人才全部安置好。
    林九真累得站都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郎中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林郎中,你这法子,是从哪儿学的?”
    林九真接过水,喝了一口。
    “自己琢磨的。”
    周郎中看著他,目光复杂。
    “我学医二十多年,没见过这种治法。可我看得出来,有用。”
    林九真没有说话。
    周郎中在他旁边坐下。
    “那几个病得最重的,餵了你的药之后,烧退了一点。虽然还在发热,但不像之前那么嚇人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明天再看。能撑过三天,就有救。”
    周郎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林郎中,你救了这个村子。往后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
    林九真转头看著他。
    “周郎中,你们济仁堂……是扬州本地的药铺?”
    “是。”周郎中点了点头,“东家姓沈,沈万霖,扬州最大的药商。”
    林九真心头一动。
    沈万霖。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第二天,病人们的情况果然好转了一些。
    虽然还有几个死了,但大多数都活了下来。发热的退了烧,吐血的止了血,红斑也慢慢淡下去。
    周郎中忙前忙后,脸上的疲惫掩不住,可眼里的兴奋也掩不住。
    “林郎中,你这药真是神了!”他拉著林九真的手,“能不能告诉我,这药是怎么配的?”
    林九真摇了摇头。
    “不是药神,是法子对。”他说,“这种病,关键是隔离,不能让病人接触太多人。药只是辅助。”
    周郎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三天,又有几个病人死了。
    可活下来的,更多。
    林九真站在村口,望著那些渐渐恢復的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救了一些人。
    可也眼睁睁看著一些人死。
    这就是瘟疫。
    这就是医者的命。
    小柱子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奉御,您又救了这么多人。”
    林九真没有说话。
    小柱子忽然问:“奉御,您说,京城那边……有没有也这样救人的人?”
    林九真愣了一下。
    京城。
    丽妃,张景岳,穗儿……
    还有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能希望,有。
    第六天,周郎中带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著绸缎衣裳,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有钱人。他站在村口,看著那些正在恢復的病人,又看了看林九真,眼里带著几分好奇。
    “你就是林郎中?”
    林九真点了点头。
    那人忽然拱手一揖。
    “在下沈万霖,扬州济仁堂的东家。林郎中的事,周郎中已经跟我说了。”
    林九真心头一动。
    沈万霖。
    那个名字,他记住了。
    “沈东家客气了。”
    沈万霖直起身,上下打量著他。
    “林郎中,你这治瘟疫的法子,我听周郎中说了。说实话,我沈万霖做药材生意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本事。”
    他顿了顿。
    “我想请林郎中到扬州城里坐坐,不知可否?”
    林九真看著他。
    “沈东家想谈什么?”
    沈万霖笑了。
    “谈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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