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从蒋胜利拒绝后一直沉默的丁荣邦终於开口。他脸上那股怒气渐渐散了,最后竟浮起一丝笑意。
    “好,蒋老总英雄出少年。既然你不肯接,我丁荣邦也不勉强,就当没提过。不过我那位老兄弟,还得劳烦你多关照。”
    “大哥!”
    丁荣通一听这话,立刻急了眼。他跟了大哥这么多年,知道这语气就是不再追究的意思,心里憋屈得很。
    “你闭嘴!”
    丁荣邦对这个弟弟向来不留情面,一声呵斥就把他压了回去。
    “行,包在我身上。”
    蒋胜利笑著点头,仿佛刚才的僵局从未发生。
    正巧这时,招文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上菜啦!”
    丁善本也立刻换上笑脸,热络地招呼起来:“好了好了,正事谈完,蒋老总尝尝我们鼎丰酒楼的手艺。我们师傅可是港综市十大名厨之一。”
    说著又转向丁荣邦:“爸爸,您一早起来还没吃东西,我特意叫了猪肝汤,您多喝点,养养胃。”
    事情谈成一半,也谈崩一半。好在有丁善本在中间圆场,蒋胜利和丁荣邦又都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物,这顿早茶总算勉强吃了下去——除了从头到尾黑著脸的丁荣通。
    早茶过后,丁荣邦让大律师招文积送蒋胜利离开,丁善本也跟著下楼,一直送到门口。
    “蒋老总,真不好意思,我爸刚才说的那些话,您別往心里去。他也是为了兄弟义气,一时心急才……”
    站在酒楼门口,丁善本诚恳地解释著。
    “我明白。”蒋胜利摆摆手,神色坦然,“丁老先生是什么人,我清楚;你本少爷是什么人,我也清楚。放心,只要赤柱那边平安无事,今天丁老先生说过什么,我全当没听过。”
    丁善本鬆了口气,笑容更真切几分:“谢谢蒋老总体谅。今天招待不周,改天我做东,一定好好请您出去玩一趟。”
    说罢又对招文积吩咐:“文积,送蒋老总回去。”
    招文积还是老样子,嚼著泡泡糖点了点头。蒋胜利也不多留,告辞道:“好,本少爷开口,我一定到。先这样。”
    等蒋胜利的车走远,丁善本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他转身快步往回走,直朝顶楼的皇帝包厢去。
    他得问清楚——明明说好只是请蒋胜利关照一下狱中的柴叔,怎么突然就扯到杀人了?这是丁善本最不能碰的底线。
    匆匆回到顶楼,还没推门,就听见丁荣邦的怒骂从里面传出来:
    “你脑子坏了?那是警察!你说做掉就做掉,嫌麻烦不够大是不是?”
    “我讲过多少次,我们捞偏门,不是捞黑道!动不动就要杀人,谁教你的?我这样教过你吗?”
    “大哥,我……”
    “滚出去!想不清楚別来见我。滚!”
    包厢门猛地拉开,丁荣通铁青著脸走出来,撞见门口的丁善本,两人都有些尷尬。
    “二叔。”
    丁善本叫了一声。丁荣通却觉得掛不住脸,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丁善本也不意外,推门进了包厢。
    他本以为会看到盛怒的父亲,没想到丁荣邦正悠閒地靠在沙发上,脸上还带著浅笑,半点火气都没有。
    “善本,回来啦?蒋胜利送走了?”
    “爸爸,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丁善本走到他身边,直接问道,“不是说好只请蒋老总关照柴叔吗?怎么变成要杀人了?”
    “別急,坐下说。”
    丁荣邦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等儿子坐下,才慢慢开口:“我和老柴、基昌几十年的交情,他现在出事,我和基昌要是什么都不做,江湖上的人会怎么看我们?”
    “我们可以照顾柴叔的家人,打点他在监狱里的生活,这也叫义气,何必杀人?”丁善本反驳道。
    “是啊,我们不动手。”丁荣邦语气微妙,像在说服儿子,也像在说服自己,“我和基昌说好了,我出钱,他出力。动手的是他,杀人的也是他,和我们没关係。”
    “爸爸,您常说自己捞偏不捞黑。”丁善本眉头紧皱,“买凶杀人,这就是走回头路。”
    “这……”丁荣邦一时语塞。
    丁荣邦沉默下来。说真的,他退隱江湖几十年,除了手头几桩灰色生意,早就和黑道断了联繫。杀人这种事,更是多年未曾沾边。
    要不是这次出事的是结拜过的生死兄弟,他绝不会点头——哪怕只是出钱。
    见父亲神色鬆动,丁善本趁势再劝:“爸爸,如果您非做不可,那也別亲自沾手。我来办,我去找人。真要出事,坐牢也是我去。”
    “你胡说什么!”
    一直稳坐的丁荣邦猛地坐直,声音都急了几分:“我跟你讲过多少次,我这边的事你不要碰,不要管!”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下来:“我知道,你是怕我被以前的兄弟拖累。儿子,爸爸捞偏门几十年,可我希望我的子女个个清清白白。送你去国外读书,把金行交给你,就是盼你能堂堂正正站直,不让人看低。”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提。”
    丁善本听得心头一热,表面却只默默点头。父子俩一时无话,包厢里静了下来。
    过了约莫两分钟,丁荣邦忽然开口:“好了,爸爸答应你。我只照顾老柴和他家里人,叛徒的事……我不插手了。”
    丁善本这才露出轻鬆的笑容。
    丁荣邦看在眼里,心里宽慰,摆摆手道:“不提这些了。我们父子好久没好好聊天,说点別的。”
    “好啊。”丁善本风度一笑。
    “那就说说今天那位蒋老总吧。”丁荣邦忽然提起,语气里带著感慨,“那年轻人不简单啊。六百万摆在眼前,只看了一眼;当面拒绝我丁荣邦,整个港综市找不出几个这样的后生。”
    “是,蒋老总很有原则。”丁善本由衷道。
    “原则?”丁荣邦笑了,“善本,你做人仁义,这点像我。但你看人,总往好处想,把谁都当好人——这不好。”
    “哦?”丁善本疑惑,“爸爸的意思是,蒋老总不是好人?那他为什么不要钱,又为什么拒绝?”
    “或许他想要的,根本不是钱。”丁荣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是钱,那是什么?”
    “一个追求工作表现完美的人,你说他图什么?”丁荣邦不答反问,脸上带著淡笑。
    丁善本立刻会意:“权?”
    “或许吧。”丁荣邦点了点头,却又不那么肯定。他看向儿子,语重心长:“善本,有空多和那位蒋老总走动走动,最好能真心交个朋友。能成兄弟,就更好了。”
    “啊?”丁善本十分意外。父亲从不干涉他交友,更没强迫过他和谁来往。如今却让他去结交一个刚刚得罪过自己的狱警?
    “爸爸,您既然觉得蒋老总不是善类,怎么还……”
    “我就是不希望你身边都是善类。”丁荣邦接过话,目光慈爱,“这些年你一直做正行,这是爸爸的意思,你也做得很好。但你身边那些人……亨利、家荣,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可说到做人,心不够狠,手不够辣。”
    “鼎丰金业如果一直顺风顺水,那还好。可万一有人想动你们,我怕你们无力招架。”
    “现在爸爸还在,看在我的面子上,没人敢打鼎丰的主意。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丁荣邦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真怕你守不住这份家业。”
    “蒋胜利那样的人,能从无名小卒做到赤柱惩教主任,让道上那么多人欠他情,手段本事都不容小覷。你现在最该结交的,正是他这样的人。”
    “这样的朋友多了,將来有难,才有人肯替你出头。”
    “爸爸,您一定会长命百岁。”丁善本听得动容,轻轻握住父亲的手。
    丁荣邦欣慰一笑,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去:“这个你拿著,过几天约蒋胜利出去的时候,送给他。”
    丁善本接过打开,是一份国际钻石珠宝会展的请帖。
    丁荣邦適时开口,语气篤定:“这位蒋老总既然不爱钱,那送他一份人脉,他应该会领情。你请他看展,介绍些巨富、豪商、高官给他认识。这份人情,他会记住的。”
    就在丁荣邦教导儿子的同一时间,港综市旺角“华都夜总会”。
    这里是两年前蒋胜利出资,由丁瑶和阿夜联手打理的场子。
    蒋胜利让招文积送到旺角后便下了车,自己步行过来。今天正好放假,谈完正事,还有大把时间陪陪自己的女人。
    早上十点,夜总会里空荡荡的,桌椅收拾得整齐,连服务员都下班了。只有几个小姐坐在大厅沙发上閒聊——或许是昨晚没生意,又或是刚回来。
    蒋胜利刚踏进门,就被一个眼尖的女人瞧见了。
    那女人二十出头,五官明艷,化著淡妆,穿了件白衬衫,领口却敞得隨意,透著一股慵懒的诱惑。看见蒋胜利,她眼睛一亮,扭著腰就迎了上来,脸上漾开笑:
    “胜哥,今天这么有空,来看两位老板娘啊?”
    蒋胜利当然认得她——不仅认得,第一次见时还恍惚过片刻。这女人长得太像他前世电影里看过的那个角色,《龙在边缘》里飞龙的妻子daisy。
    不过这里不是电影,daisy也不认识什么飞龙,只是个手腕高明的妈妈桑。
    说起来,她和阿夜有些像:年纪轻,样貌好,真要出来做,肯定赚得盆满钵满。可她偏不,只做妈妈桑,短短时间就从中国城混出了名头。
    一年前阿夜为了撑起夜总会生意,到处高薪挖人,daisy就是从那边跳槽过来的。
    “是啊,她们在吗?”蒋胜利笑了笑,语气温和。
    “两位老板娘应该还在楼上睡呢,昨晚生意好,忙到很晚才歇。”daisy说著,已经款款走到蒋胜利身边,一手挽住他胳膊,“胜哥,不如先和我们姐妹聊会儿?等老板娘醒了你再上去。”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daisy没打算轻易放他走。
    其实场子里的人都看得出,daisy对蒋胜利有意思。这事得从一年前说起。
    当时阿夜四处挖角,惹了不少夜总会老板不满。有些势力大的直接找阿夜谈判,有些则把火撒在跳槽的人身上,想杀鸡儆猴。
    daisy就被原东家背后的社团盯上,几个小混混在华都后门堵过她。巧的是那晚蒋胜利来找丁瑶和阿夜,撞个正著,二话不说就把人收拾了。
    听daisy说完来龙去脉,蒋胜利回头就找赤柱里几个角头老大谈了话,放出声去:要是他外面的生意被人捣乱,里面的人就別想好过。
    这话一出,角头老大们纷纷动用人脉,让背后社团收手。华都的麻烦,就这么轻轻鬆鬆摆平了。
    那时daisy只觉得这男人有本事。后来在华都待久了,和丁瑶、阿夜混熟了,常听她们聊起蒋胜利——才知道这夜总会是他出资开给两人的,赚的钱隨便她们花,他几乎不过问。
    有本事、有钱、大方、人长得不差,脾气也好。日子久了,daisy的心思慢慢就变了。每次蒋胜利来,只要被她撞见,总要拉著他聊上好一会儿。
    阿夜和丁瑶倒也不拦著,不知是对自己有信心,还是对蒋胜利有信心。这反而让daisy更放得开手。
    眼下被她这么挽著,蒋胜利也不好硬挣,苦笑著被拉到旁边沙发坐下。
    这一坐,其他妈妈桑和小姐们也都瞧见了,纷纷热情围过来,七嘴八舌招呼起来。谁不知道这位爷说话在场子里就是圣旨?討好了他,日子就好过了。
    “胜哥,你好久没来了,我可想你了!”
    “胜哥,昨晚碰到个死咸湿佬,差点吃我豆腐,你要替我出头啊。”
    “胜哥,能不能和姐说说,今晚给我们排个好钟?这一个月都排后半夜,快没钱吃饭啦。”
    “……”
    都说两个女人等於一千只鸭子,现在围著蒋胜利的足足十几个,简直像几万只鸭子在他耳边聒噪。蒋胜利听得头昏脑涨,daisy更是不耐烦,不停把身边的女人挤开。
    蒋胜利其实也有些无奈——这些女人严格来说不算夜总会的员工,只是合作关係。很多人对夜总会有误解,以为小姐都是场子里的人。其实高级夜总会只卖酒水、提供场地,小姐从来不是主营业务。
    尤其在港综市,高级私钟妹大多跟著妈妈桑混,妈妈桑再和夜总会谈合作,带人进场。夜总会抽她们的佣金,也负责保护她们安全。这些私钟妹其实很自由,今天说不做,明天就能走。
    低级的就惨了,多是跟著社团马夫混,赚的钱被抽得只剩一两成生活费,想走还得拿钱赎身。至於那些野生的,交够保护费也能在某些地方做生意,那就另说了。
    所以被一大群“合作伙伴”围著,蒋胜利也不好呵斥,只能苦笑著听她们抱怨,偶尔应两句。这一聊就从十点聊到中午十二点,阿夜才睡眼惺忪从楼上下来。
    看见平时不合的几个妈妈桑居然坐在一起,阿夜眉头一皱,很有气势地娇喝道:“你们这么多人围在这儿干嘛?”
    “二姐!”
    “二姐醒啦?胜哥来了。”
    除了daisy,其他女人似乎都有些怕阿夜,赶紧起身打招呼。
    “胜哥?”阿夜一下子清醒了,看见蒋胜利,满脸欣喜跑下楼,“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请假出来办点事,办完就过来看看你们。”蒋胜利语气温柔,“没想到你们起这么晚。”
    两年来,阿夜对他言听计从,指东不往西,蒋胜利对她自然格外宠爱。
    “胜哥你来了就直接叫醒我们嘛,在这儿乾等什么。”阿夜嗔了一句,高兴地拉起蒋胜利,“我们上楼说,大姐也起来了。”
    “好,我正想和她聊聊。”蒋胜利点头,任由她拉著往楼上走。
    底下的小姐们,包括daisy在內,都不敢拦老板娘,只能眼巴巴看著两人上楼。daisy心里憋气,暗暗瞪了身边同事几眼——胜哥好不容易来一趟,这群三八说个没完,害她都没插上几句话,真是气死人。
    蒋胜利跟著阿夜上了华都三楼,轻车熟路走到两女的房间。推开门,身材丰腴、嫵媚动人的丁瑶正坐在梳妆檯前打扮,听到动静头也不回:“阿夜,下面怎么那么吵?”
    “大姐,胜哥来了。”阿夜提醒道。
    丁瑶瞬间转身,看见蒋胜利,眼波流转,起身迎了上来:“胜哥!”
    两年过去,丁瑶早已適应了“蒋胜利女人”这个身份,日子过得也舒心。蒋胜利这人爱权也肯放权——赤柱里的事大多交给下面人做,他只管大方向和定规矩;外面的白道生意全交给占米仔,除非实在摆不平,否则他很少露面;灰色產业则完全交给丁瑶和阿夜,任由她们发挥。
    而阿夜哪里玩得过老谋深算的丁瑶?只两个月就认了她做大姐,心甘情愿打下手。换句话说,丁瑶现在管著蒋胜利手下的灰色產业,规模虽然比不上三联帮,但前景广阔,关键是她说了算,舒坦。
    在这种状態下,丁瑶两年里只回过两次台湾:一次是手刃仇家,一次是姐姐忌日回去祭拜。
    回到眼前,蒋胜利一把搂住迎上来的丁瑶,笑道:“听说你们昨晚忙了一夜?场子生意这么好,连你们两个大老板都要亲自上阵?”
    “谁上阵了?哼,我和阿夜算什么大老板,你蒋大老板才是。”丁瑶扭了下他胳膊,嗔怪道,“还不是和联胜的人,昨晚差点在我们场子里闹起来,我和阿夜调解了半天才摆平。”
    “和联胜?”蒋胜利眉头微皱,“他们敢来我场子闹事?”
    要是丁瑶说个“是”字,赤柱里和联胜的人恐怕就得倒霉了。
    还好丁瑶微微一笑,摆手道:“那倒不是。”她接著解释,“是和联胜四年一次的龙头大选,社团里几帮人斗得厉害。昨晚有个叫大d的,说是跟荃湾神爷的,来我们场子捧场。后来一个叫乐少的小子带人来找他麻烦。”
    大d,乐少?蒋胜利心里一动——敢情这两人八十年代就有仇了,还都只是小弟时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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