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桌上几个老专家频频点头。
    “年轻人有见识。”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说道:“但仿製没那么简单。
    光有机器,没有图纸,没有工艺,怎么仿?”
    “可以谈技术转让。”谢建军说道:“用市场换技术。咱们的市场大,这是筹码。”
    “谈何容易。”有人嘆气道:“外国人精著呢,核心技术不会给。”
    “那就从外围开始。”谢建军思路清晰:“先要使用手册、维护指南、软体源码。
    硬体暂时仿不了,软体可以学。等软体吃透了,再攻关硬体。”
    这番见解,完全不像是大一学生能说出来的。桌上的人都盯著他看。
    王选替他解围:“小谢跟著我做研究,看过不少资料,有些想法。”
    “后生可畏啊。”老者感慨道:“咱们这些老傢伙,有时候思想僵化了。”
    下午是分组谈判。王选带著谢建军,参加了与王安电脑的会谈。
    中方这边有七八个人,除了王选,还有电子工业部、中科院、清华的代表。
    王安那边只有三个人:王安博士本人,一个技术总监,一个法务。
    谈判从技术细节开始。王选问得很细,从硬体架构到软体设计,从字库编码到列印驱动。
    王安博士有问必答,但涉及到核心算法时,会含糊其辞。
    “王博士,字库的压缩算法,能详细说说吗?”王选问道。
    “这个……涉及公司机密。”技术总监插话道:“我们只能提供接口文档,具体实现不能公开。”
    “理解。”王选点点头,话锋一转:“那如果我们要购买,能提供多少培训?”
    “標准培训是两周,在波士顿总部。”法务说道:“但如果在龙国设立办事处,可以派工程师常驻,提供长期支持。”
    “费用呢?”
    “工程师常驻,每年费用十万美元,包含工资和差旅。”
    又是一笔巨款。
    谈判进行得很艰难。中方想多要技术,外方想多卖產品。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谢建军负责记录。他笔尖飞快,不仅记下对话內容,还记下双方的表情、语气、潜台词。
    这是前世做项目谈判练出来的本事——很多时候,没说出来的比说出来的更重要。
    休息时,王选去洗手间,谢建军跟了出去。
    “老师,我有个想法。”谢建军突然说道。
    “说。”王选言简意賅道。
    “咱们可以提一个折中方案。”谢建军压低声音:“不要求公开全部源码,但要他们提供汉字处理部分的详细设计文档。
    这样咱们可以学习思路,自己实现。”
    “他们会同意吗?”
    “试试看。对他们来说,汉字系统不是核心,cpu、作业系统才是。
    这部分技术他们不会给,但汉字系统可以谈。”
    王选想了想:“有道理。待会儿我提。”
    下半场谈判,王选果然提出了这个方案。王安博士和技术总监小声商量后,同意了。
    “我们可以提供汉字系统的详细设计文档,包括字库结构、编码方案、显示和列印驱动接口。”技术总监说道。
    “但有一个条件,贵方不能將这些技术用於商业目的,只能用於研究和教学。”
    “可以。”王选答应得很痛快:“我们本来也不是商业机构。”
    谈判结束时,双方签署了备忘录。虽然只是意向性的,但迈出了第一步,技术转让的大门,撬开了一条缝。
    走出会议室,天已经黑了。雨停了,广州的夜空露出几颗星星。
    “累了吧?”王选问道。
    “不累。”谢建军实话实说。
    这种高强度谈判,反而让他兴奋。前世在商场上的感觉,又回来了。
    “今天表现不错。”王选难得地夸奖:“特別是那个折中方案,想到了点子上。”
    “是老师教导有方。”
    “少拍马屁。”王选笑了:“走,吃饭去。今天谈判顺利,我请客。”
    晚饭是在宾馆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煲仔饭。
    王选点了两份腊味煲仔,又要了一瓶啤酒。
    “来,喝点。”他给谢建军倒了半杯:“今天辛苦你了。”
    “谢谢老师。”谢建军接过。啤酒是当地產的珠江啤酒,味道清爽。
    “小谢,你將来想做什么?”王选突然问道。
    谢建军想了想说道:“想做计算机,想做出中国人自己的计算机。”
    “然后呢?”
    “然后……让计算机走进千家万户,走进工厂学校,改变人们的生活。”
    王选看著他,眼神复杂:“这个目標很大,可能要一辈子。”
    “一辈子就一辈子。”谢建军说道:“反正我还年轻。”
    王选笑了,喝了口酒:“是啊,年轻真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考上大学,也是满腔热血。
    后来经歷了很多事……但这份心,一直没变。”
    两人沉默地吃著饭。馆子里很热闹,有本地人,也有外地旅客。
    电视里在播新闻,说的是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消息。
    虽然具体內容还没公布,但已经有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提法。
    “要变天了。”王选看著电视,轻声说道。
    “嗯。”
    “变了好。不变,咱们永远追不上。”
    吃完饭,两人散步回宾馆。羊城的夜晚比京城热闹,街边有小贩在卖夜宵,年轻人三三两两,穿著喇叭裤,提著录音机,放著邓丽君的歌。
    “靡靡之音。”王选评价,但语气里没有批评,只有感慨。
    回到宾馆,谢建军看到周明在大堂等他。
    “谢同志!”周明迎上来:“我找王教授,他房间没人。”
    “王老师回房间了,可能休息了。”谢建军说道:“有事明天再说?”
    “我……我想请你看看我的方案。”周明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昨天跟你聊完,我又改进了。”
    两人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周明的方案比昨天更详细了,不仅有编码表,还有流程图,甚至画出了键盘布局。
    “我管这个叫『拼音输入法』。”周明兴奋地说道:“你看,每个汉字对应一个拼音,打字时输入拼音,再从候选字里选。
    这样不用背编码,普通人也能用。”
    谢建军看著那张图,心里震撼。周明设计的,就是后来普及全龙国的拼音输入法雏形。
    虽然还很粗糙——没有词库,没有智能匹配,但思路完全正確。
    “这个思路很好。”谢建军认真地说道:“但实现起来有难度。一是重码问题,同音字太多;二是速度问题,选字太慢。”
    “我想到了!”周明又翻出一页:“你看,我设计了简码。
    常用字可以用首字母,比如『的』打d,『了』打l。还有,可以按词输入,比如『京北』打jingbei,减少重码。”
    这已经是相当成熟的设计了。
    谢建军看著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眼镜腿用胶布缠著,但眼睛里闪著光。
    “周工,你这个方案,应该申请专利。”谢建军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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