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学。
    单拎这两个字出来,恐怕很多人会一头雾水。
    毕竟在大明士林有诸多不同学术师承,一个地方便有一个学派。
    甚至一个宗门下也有各立多个山头,衍生出不同学派。
    南有王阳明的心学,北有程朱理学,关学也包含在其中。
    但是只要提到“横渠四句“,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正是关学开山祖师张载的名言,也是关学的立派宗旨。
    关学强调经世致用,讲究“尊礼贵德“,主张將儒家经典与实际政务相结合,反对空谈心性。
    在张载看来,学问不是为了科举应试,而是为了济世救民。
    正因如此,关学弟子像赵儒这种。
    往往都刚正不阿,敢於直言进諫,通常以成为朝中御史为荣。
    张玄之所以提出秦檜是宋高宗家臣,就是要用纲常伦理,来咬定高宗知情。
    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是不可动摇的天道秩序。
    秦檜身为宰相,固然有错,但他首先是高宗的臣子。
    臣子执行君主的命令,罪责自然要归於君主。
    这並非说秦檜就没错,而是先后次序的问题。
    先有高宗的授意,后有秦檜的执行。
    若无高宗首肯,秦檜纵有通天手段,也不敢擅杀朝廷大將,何况岳飞还是有能力自筹军餉的实权人物。
    台下眾人反应各异。
    乔菀卿站在人群之中,美眸流转,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早就知道张郎並非池中之物,尤其是他把辩难標准定死在关学之上,就是立於不败之地。
    她心中狂喜,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当著所有人的面夸讚他。
    赵儒坐在评判席上,则是神色震惊。
    他毕生研读关学,对《西铭》的理解可谓登峰造极。
    本以为张玄就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万万没想到他也心怀关学,完全看不到陕西学子常见的因循习气。
    南逢吉则摇头不语。
    他是姜泉书院的山长,信奉的是王阳明的心学。
    心学讲究“致良知“,强调內心的道德自觉,与关学的纲常秩序有所不同。
    在他看来,张玄的论证过於拘泥於名分纲常,有失史论辩难的本意。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张玄的论证在关学的框架內,几乎无懈可击。
    赵人贵站在对面,脸色铁青。
    他这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然跌入了张玄的陷阱!
    从一开始,张玄就在设局。
    他故意装出一副不敌的样子,引诱自己说出那些话。
    然后,他用关学的理论框架,划定整场辩论的边界。
    无论他再能雄辩,提出再多证据,秦檜都得到高宗授意。
    优先次序永远都是“罪在高宗“!
    这是一个死局!
    赵人贵越想越急,忍不住嚷嚷起来:“不能这样设界限制,你这样根本没法好好辩论!”
    他指著张玄,也是怒髮衝冠:“我问你,难道秦檜就没有错吗?”
    台下一片譁然,这已经不是对错问题,而是道德问题!
    如果张玄不能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绝对会成为人见人嫌的过街老鼠。
    张玄面对赵人贵的质问,却神色坦然。
    他扫视一圈眾人,“罪名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
    “无论秦檜因为何人、何事、何等情由,出卖岳飞,將近在眼前的北伐机会葬送、將北地中原儿郎有尊严活下去的希望葬送……”
    “使我炎黄子孙卑事穹庐,使我汉家天子肉袒牵羊……”
    “害我中原神器易主、祖宗故人皆从左衽……”
    “此乃秦檜万世之罪,也是千秋之耻!”
    张玄说完后,台下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回味他刚才说的话。
    良久后,评判席上的南逢吉终於开口了。
    “张玄的论证,固然严密。”
    “但这样画地为牢,有违史论辩难的原意。”
    “辩难本身对错皆有道理,本就想借史料中寻找证据,学习分析能力,而非用理论框架来限制辩论方向。”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若都这样辩论,是不是这世上只有一把称、一条路、一言堂?”
    赵人贵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南逢吉可是姜泉书院的山长,他的话分量极重!
    有他为自己撑腰,这场辩论还有转机!
    正想开口附和,却见赵儒忽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张玄面前。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似乎陷入了回忆。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办这劝学堂?”
    张玄摇头。
    赵儒苦笑:“我和前首辅夏言,曾经是同年好友。”
    “我们两人都是正德十二年丁丑科的同科进士,那年我三十九岁,他三十五岁。”
    “我们一同入翰林,一同切磋学问,一同畅谈天下大事。”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凭著一腔热血,就能匡扶社稷、济世安民。”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可是后来,大礼议事发,我坚持尊礼贵德,成为议礼不阿的护礼派,反对陛下追尊生父,被今上廷杖,被打得皮开肉绽,险些丧命。”
    “而我的好友夏言……”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著几分复杂。
    “他后来通过大力支持陛下的天地分祭礼制改革,获得宠信,从此平步青云。”
    “后来他入阁成为首辅,位极人臣。”
    “而我……”赵儒自嘲地笑了笑。
    “我被罢官归乡,在这华阴山中,办了这劝学堂,教这些不成器的后辈胡混度日。”
    台下眾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万万没想到,平常在他们眼里逍遥豁达的渭北先生,竟然也有如此坎坷的经歷。
    最重要,竟然还听到一个事关前任首辅的八卦,眾人无不屏息静气期待著。
    赵儒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不明白。”
    “夏言年轻时也才华横溢,一心匡扶大明中兴,为何要阿附君王、曲意逢迎?”
    “他明明知道陛下追尊生父有违礼制,为何还要支持?”
    “难道功名利禄,真的比天下公理更重要?”
    他看向张玄,目光中带著几分感慨。
    “直到今日,听完你的论证,我才恍然大悟。”
    “秦檜是高宗的家臣,夏言何尝不是陛下的家臣?”
    “此身何属?不过天子家奴罢了。”
    赵儒长嘆一声,落寞走下台,嘴上念叨道:“谁又能真正跳出这个牢笼?”
    张玄本来有些手足无措,但是眼看著赵儒就要走了,他忍不住追问。
    “赵公,那么解救潼关卫三十三个屯的军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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