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苇沙河两岸的雾气还裹著黑土地的潮气,漫山遍野的树影朦朦朧朧,远处的山尖还浸在淡青色的晨靄里。
    东北的春晨凉得透骨,风一吹,脸上跟小刀子刮似的,可地里的土已经化透,非常鬆软,踩上去带著化冻后的湿糯,草芽儿在草根底下偷偷往外钻,一股子清清爽爽的土腥气,混著家家户户的炊烟,飘得满村子都是。
    昨儿个刚添了小母牛崽,唐家一大家子人心里都揣著喜气,觉都睡得格外踏实,做梦都带著笑。
    天刚放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鸡上架、狗挪窝,灶房里飘出淡淡的柴火烟味,二婶早早就起来烧了热水,一是给人洗漱,二是给刚生產完的老母牛温点饮水,牲口坐月子,比人还金贵,半点马虎不得。
    唐崢醒得早,地窨子那边锁得严实,他心里没什么牵掛,一睁眼就惦记著后院牛棚里的一大一小两头牛。
    刚下炕,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步子沉、走得稳,不用猜,就知道是唐东哥来了。
    唐东是生產队里数一数二懂牲口的老手,餵牛、接生样样拿得起来,前两天从牛快要生產到昨个接生牛犊,他跑前跑后出了大力,今儿个一早过来,也是惦记著新生的牛崽。
    唐崢拉开院门,果不其然,唐东胳膊底下夹著一个蓝布缝的药包,手里拎著个擦得鋥亮的玻璃针管,还有一小捆消过毒的针头,裤脚沾著晨露打湿的草屑,一看就是从生產队牲口棚直接赶过来的。
    “崢子,起得挺早啊。”唐东笑著打招呼,声音洪亮,带著庄稼人特有的实在,“我来给小牛崽打牛瘟疫苗,这玩意儿可耽误不得,刚落地的牲口,身子嫩,抵抗力差,一针下去,能挡掉大半的毛病。”
    唐崢侧身把人让进院里,顺手接过唐东手里的针管包,沉顛顛的,都是实打实的家什:“东哥辛苦了,这么早就跑过来,后院牛棚里牛母子都好著呢,小牛崽活蹦乱跳,一宿没闹毛病。”
    “那就好,那就好。”唐东连连点头,脚步不停往后院走,“牲口这东西,头三天最关键,过了这道坎,才算真正稳住了。牛瘟疫苗是头一针,往后也不能松,每隔七天到十天,就得扎一针,炭疽、牛出败、布氏桿菌病、口蹄疫,这几样都是要命的疫症,一针都不能落。”
    两人说著话进了牛棚,老母牛听见动静,抬起头温顺地哼了一声,小牛崽正依偎在母牛肚子底下,四条小细腿站得稳稳的,见有人过来,小脑袋歪歪扭扭地探出来,眼睛黑亮黑亮的,浑身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看著蠢萌蠢萌的。
    唐东放下药包,先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一番小牛崽,伸手轻轻摸了摸牛崽的脊背,又扒开眼皮看了看,摸了摸鼻子和耳朵,一番查看下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错,这牛崽虽然前面胎里缺点营养,但后期养得好,现在精气神足,打疫苗一点不耽误。”
    他手脚麻利地从蓝布包里掏出药瓶,拔掉瓶塞,用针管轻轻吸满药液,又把针管里的空气一点点推出去,针尖对著阳光一照,清亮亮的没有一点气泡。
    唐崢在一旁搭手,轻轻按住小牛崽的后脖子,怕它疼了乱挣,唐东下手又快又准,针尖轻轻一扎,轻轻一推,药液就稳稳地打了进去,拔针的时候还顺手揉了揉牛崽的皮毛,动作轻得很。
    “妥了。”唐东收起针管,用乾净布擦了擦,塞进包里,抬头看向唐崢,拍著胸脯保证,“崢子你放心,往后这几针疫苗,全归我管,不用你跑前跑后,也不用你操心药的事儿,我从生產队领,按时过来给牛崽扎,保证一针不落,妥妥噹噹。”
    唐崢心里一暖,东哥这是把他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事情。唐东这一句承诺,比什么都管用。
    他连忙道谢:“那就麻烦东哥了,真要是少了你,我们家这牛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照料。”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谁让你是我老弟呢。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唐东摆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餵牛的注意事项,这才背著药包离开,脚步匆匆,又要去生產队照看队里的牲口。
    唐东走后,唐崢又在牛棚里守了两天。这两天里,他天天盯著老母牛的吃食、饮水,看著小牛崽一天天壮实起来,从一开始站不稳打晃,到后来能在牛棚里撒欢跑,小嗓门“哞哞”叫得清亮,身子骨一点毛病没有,他悬著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他这次从地窨子那边赶过来,本就是为了照看老母牛下崽,如今牛崽平安降生,疫苗也打上了,照料的人也有了著落,他心里的头等大事算是落了地。
    可他下山,並不只这一件事,还有两件压在心底的要紧事,等著他一件件去办。
    头一件,就是盖房子。
    唐崢的爸爸留给他的那个连在一起的六间瓦房,已经被他卖给了二叔。二叔也把房子分给了大哥和二哥。这房子在东湾大队已是顶好的,甚至成了好房子的標准。东湾大队新建的几个砖瓦房都是按照这两个房子的標准在建。
    可唐崢不打算走老路,他心里早就有了盘算——他要盖一座二层小楼。
    倒不是他张扬,实在是有自己的考量。一来,他那十亩宅基地虽说宽敞,可他不想让房子多占地皮,盖二层房子往上走,能省下一大片地面,而且还要盖点仓房,工具房,將来可能还会建点別的,將来种点什么、放点什么都方便。
    二来,他前世住城里的房子住习惯了,回了农村,別的都好,就是冬天洗澡和上旱厕太遭罪,烧一盆水擦身子,冻得人打哆嗦,而且也洗的不爽利,上旱厕蹲个大號,回来屁股和小啾啾冻得冰冰凉。
    他想在小楼里单独隔出一间淋浴间,安上水管,烧上热水,隨时隨地能冲个痛快澡,这是他最惦记的事儿。室內厕所也要安排上,最好是坐便,实在不行蹲便也可以。
    说起盖房的材料,唐崢一点都不发愁。他那十亩宅基地底下,被他清理出来的玄武岩堆成了小山,石头质地密、硬度高,稜角规整,用来垒墙、打地基,比砖头还结实,別说盖一座二层小楼,就是盖两座都绰绰有余。
    可石头不能直接用,得找石匠凿削修整一下,才能往上垒。这石匠去哪儿找,手艺好不好,他心里没数,得问问一辈子在村里过日子的爷爷,老人家门路广,认识的人多。
    第二件事,也跟宅基地息息相关。
    前些日子,他没日没夜清理宅基地底下的石头,表面上靠著滑轮组,暗地里用了空间挪移能力,把地底的硬石掏得乾乾净净,又用黑土填平压实,整得平平整整。虽然南北还是有不小的坡度,但东西基本上平整了。
    前几天,公社的领导亲自带著人过来验收,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对这块地的平整程度讚不绝口,当场就拍了板,十亩宅基地的使用权,继续完完全全归唐崢所有,並且表示字据、手续全都落得清清楚楚,谁也抢不走、爭不去。
    不光如此,公社和大队开会也定了调子,等今年农閒一到,就正式组织社员开垦大荒沟,唐崢的宅基地就在大荒沟边上,往后种地、出行都方便得很。
    十亩地的宅基地,可不是个小数目,在农村算得上蝎子拉屎独一份。
    光种点青菜、萝卜,根本用不完,白白荒著太可惜。可种什么,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来,得按政策来,更得跟家里人商量,尤其是二叔,在生產队管事,懂政策、知规矩,比他明白得多。
    唐崢心里不是没有打算,他看见村里大队部种著平贝母,这东西值钱,是上好的药材,要是能种在自家宅基地,將来不管是留著用还是换东西,都划算。
    可他心里也清楚,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对农村的土地政策都不算太熟,只知道宅基地能种点蔬菜、玉米、土豆,还只能留著自家吃,绝对不能拿去卖,更不能种经济作物,一旦种了,那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搞资本主义尾巴”,是要犯错误的,万万碰不得。
    这天一早,他跟大哥唐海、二哥唐林一起,餵了饮水,又拌上精细的豆饼、乾草,把老母牛和小牛崽餵得饱饱的。老母牛吃得香,尾巴慢悠悠地甩著,小牛崽撒欢似的啃著青草,一大一小两头牛,精神头十足,老母牛也没有產后虚弱的样子,一切都顺顺噹噹。
    哥仨餵完牛,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说说笑笑地往屋里走。可刚一迈进屋门,屋里的气氛就跟往常不一样了,原本热热闹闹的屋子,此刻安安静静,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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