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江陵大牢。
    马謖第二次来探望于禁,依旧携著食盒,里面盛著丰盛的酒菜。
    于禁的气色较往日好了许多,看向马謖的目光,也少了初见时的疏离,多了几分亲切。
    这个年轻人带来的,从来不止是果腹的酒食,更是他被俘以来,久违的、被当作“人”,当作“沙场老將”对待的尊重。
    马謖步入牢房,將食盒轻轻放在石板上,毫不在意地上的尘污与牢內的霉味,径直在于禁对面席地坐下。
    他一边与于禁寒暄,一边有条不紊地將食盒中的酒菜一一取出,神色坦然,不见半分嫌恶。
    “將军近日安好?狱中阴寒刺骨,某回头便让人给您添一副被褥,稍御风寒。”
    “有劳幼常掛怀,一切安好。”
    于禁望著马謖摆碗筷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脚下並非污秽牢狱,而是寻常人家的客舍,毫无半分侷促。
    马謖斟满两碗酒,將其中一碗推到于禁面前,“將军,今日前来,一为探望,二是有两件事,需与將军言明。”
    “请讲。”于禁也端正了神色。
    “这第一件,是关於將军麾下那三万將士的口粮。我已向糜太守据理力爭,陈明利害。
    剋扣降卒口粮,非仁者所为,更易滋生变乱,於城防有百害而无一利。糜太守虽未马上应允,但我保证,恢復全部供给,绝不再有短缺。”
    于禁微微頷首,眼中泛起一丝动容,抬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沉声道:“此事,於某代那三万儿郎,拜谢幼常!”
    说罢,放下酒碗,对著马謖郑重拱手一礼,这一礼,比上次相见时,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真挚与感激。
    “將军切莫如此!”马謖连忙侧身避过,神色恳切。
    “此乃謖分內之事,何足当將军一拜,何足言谢?”
    顿了顿,马謖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轻声嘆道:“这第二件事,謖却要向將军请罪。先前謖曾承诺,为將军换一处清静院落安置,这些时日,某数次向糜太守进言,陈明利害,奈何糜太守態度坚决,始终未能应允。是謖无能,愧对將军。”
    于禁听完,沉默了片刻。失望自然是有的,谁愿终日困於这污秽牢笼之中?只是他早已不是初被俘时那般心绪激盪,糜芳的猜忌与固执,本就在他意料之內。
    而马謖主动揽责、坦然致歉的担当,反倒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暖意,更觉这份照拂的难得。
    “幼常言重了。”于禁摇头,脸上並无半分怨懟,“某乃阶下之囚,能得幼常这般费心照拂,已属万幸。此事不必急於一时,即便最终无法如愿,亦是无碍。幼常这份心意,某记下了。”
    说著,他也再次举碗,向马謖示意,两人对饮一碗。
    酒过三巡,两人脸上皆有几分酒意。
    马謖夹了一箸菜,轻轻放入于禁碗里,“將军,今日前来,除了方才所言两事,謖心中尚有诸多困惑,斗胆想向將军请教。將军戎马半生,歷经大小战事无数,於攻守之道、治军之法,必定有著常人不及的独到心得。
    謖蒙关君侯信重,委以协防江陵之责,如今襄樊战事胶著,江陵亦是危局暗藏,值此多事之秋,若能得將军片言指点,必能少犯紕漏、多添胜算。还望將军不吝赐教。”
    于禁抬眼打量马謖,见他眼神恳切而专注,他是真心实意来向他请教的。
    “幼常既有垂询,倒不妨说说。”
    接下来,马謖便將自己在城防中遇到的困惑,逐一向于禁请教:譬如滚木礌石的堆放,是否应兼顾敌军主攻方向与风向?
    夜间守哨,如何防备敌军暗袭与火光干扰?若敌军以云梯、衝车、掘地道等多法並进,又当如何拆解应对?
    他提出的问题具体而务实,于禁认真听著,眼中渐露精光,那属於沙场宿將的专业敏锐,被重新唤醒。
    他略一思索,便给予了明確的指点:
    “滚木礌石,重在於『用』,非在於『堆』。须测算敌军常用进攻阵型之宽度、云梯搭靠之常见位置,分区域集中存放,並预留快捷通道。堆放时需注意重心,以免自溃。
    夜间守哨,明暗结合为上。明哨巡城,暗哨伏於垛口阴影、箭楼死角,以铜铃、细绳相连。遇敌偷袭,暗哨不动,先发信號,明哨再示警,方可乱敌节奏。
    云梯易防滚木火油,衝车惧深壕陷坑,地道可借瓮听侦破。需判明敌军主力何在,佯动何在。守城之道,归根结底,在於耗与乱。耗其兵力士气,乱其部署节奏。
    城中需有精干预备,专司救急补漏,此谓活兵。將领需坐镇中枢,眼观六路,然不可轻易调动,以免为敌所乘,此谓定心。
    于禁一旦谈及沙场防务,便如庖丁解牛,將守城战的各种细节、关窍与实战经验,条分缕析,娓娓道来。
    其中许多心得,皆是他镇守各方、歷经多年恶战所得,非兵书之上所能尽载。
    马謖听得极为专注,不时頷首,还会及时追问,每每皆切中要害,显是真正听进了心里,且能举一反三。
    两人一问一答,不觉暮色更浓,案上酒菜虽凉,谈兴却愈发浓厚。
    交谈中,于禁敏锐地察觉到,马謖的关注点,始终围绕著如何守城,一个念头在于禁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他忽然停下讲述,问道:“幼常如此关切防务,莫非,你认为江东孙权,当真会来袭荆州?”
    马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將军以为,孙权此人如何?”
    于禁认真沉思片刻,回道:“孙权虽敬贤下士、广揽人才,终究是守成之主,且性多猜忌、贪利而寡断。当年赤壁一战,若非鲁肃、周瑜力挽狂澜,再加上孙刘结盟,江东早已不战而降,彼时孙权六神无主,江东半数臣僚皆劝其弃守归降,此事绝非虚言。”
    “昔日孙刘联合,乃势所必然。如今关君侯北伐,威震华夏、势压曹魏,於江东而言,究竟是利是弊?”
    不等于禁应声,马謖又道:“若北伐成功、汉室中兴,江东是俯首称臣,还是裂土自保?其心岂能久安?君侯性傲,与江东嫌隙早生,如今荆州精锐尽皆北调,后方空虚,此等良机,於那位贪利而寡断的吴侯,还有那位隱忍善谋、惯於行险的吕蒙,岂非天赐?四年前湘水之爭,便是前车之鑑。”
    这一连串层层递进的发问,让于禁一时语塞,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謖非能掐会算,亦无確凿证据。然,居安思危,有备无患。君侯在前方与曹操鏖战,江陵乃后方根本,关乎大军命脉。
    謖既受命於此,便不得不虑及万一。实不相瞒,我对江东,对孙权,对吕蒙,信不过!原因无他,只因人性如此,利害使然。小心驶得万年船,防人之心不可无。”
    马謖这番话,说得坦率而冷静,没有任何煽动,只是基於对人性、对局势的冷静分析。
    于禁静静地听著,心中波澜起伏。他不得不承认,马謖的分析入情入理。
    站在孙权的立场,此时偷袭荆州,確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毕竟关羽的后方,早已空虚。
    戎马半生的于禁,怎会看不到这一点?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关羽大胜的狂热之中时,马謖竟能保持如此清醒,敏锐察觉到这潜藏的巨大危机,且已开始尽心尽力布防备战,这份清醒与远见,让于禁愈发刮目相看。
    “幼常思虑深远,於某由衷佩服。若江东果有异动,以幼常这般周密布防,江陵或可多撑些时日。”
    即便于禁欣赏马謖,给他的评价也仅仅是能多撑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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