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禁本以为马謖会爭辩几句,哪怕只是解释他那些布置的意义。可马謖没有,他只是静静听著。
    虽然马謖做了一些准备,但他並没有盲目自大到,视江东如无物,吕蒙不管来多少人,都可以轻鬆ko。
    “幼常,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江东真的来了,会是怎样的局面?”
    马謖放下酒碗,认真道:“謖想过。江东若来,必是倾尽全力,精锐齐出。”
    于禁点点头:“你明白就好。那你告诉我,凭你手中这区区几千人,拿什么守?”
    马謖道:“城池坚固,可以据守。”
    于禁摇头:“对方十倍兵力於你,根本守不住。不止江陵,整个荆州后方都已空虚。
    江东若来,第一步必是切断水陆通道,让江陵变成一座孤城。关羽想回援,也未必能及时赶到。”
    他顿了顿,盯著马謖的眼睛:“退一步说,就算你暂时守住了,你以为曹公会坐视不理?
    要知道,江陵失守,才对他最有利!”
    的確,站在曹操的立场,他比谁都盼著江陵失守,盼著关羽腹背受敌。
    于禁盯著马謖看了许久,见他一直沉默,还以为他怕了呢,“我知道,你初次掌兵,若是怕了,倒也寻常。”
    哪知,马謖点了点头,坦然道:“不错,謖的確怕了,且怕得要命。”
    于禁一怔,心中不由闪过一丝失望。
    方才那些布置、那些准备,莫非都是装出来的?亏他刚刚还不停请教自己,想不到,终究还是怕了?
    可马謖下句话,却让他愣住了。
    “謖怕城破,怕江陵百姓遭殃,怕辜负了关將军的信任,怕辜负了汉中王,辜负了诸葛军师。”
    于禁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怕得要命!”
    他端起酒碗,朝马謖一举:“幼常,就冲你这句『怕得要命』,我敬你一碗!”
    于禁本是局外之人,所以他的感受最为客观冷静。
    他不是关羽的部下,也不是江陵的守將,江陵守不守得住,江东会来多少人,这些,于禁並不是很在意。
    只有局外人,看问题,才最冷静,最透彻!
    …………
    汉水北岸,樊城之外,笼罩在一片湿冷的薄雾中。曾淹没于禁七军的滔天洪水,已然退去大半。
    昔日一片泽国,如今终於露出了被反覆浸泡、蹂躪后的大地真容。
    关羽骑著赤兔马,在一眾將领亲卫的簇拥下,再次巡视。
    一些稍高的地面,表层似乎没了水分,但下面依旧泥泞,关羽派人试探,留下了不少痕跡,虽然不至於人马不能通行,但与硬实的地面截然不同。
    “君侯,”赵累策马上前半步,与关羽並肩而立,望著前方泥泞,脸上忧色深重,声音低沉。
    “今洪水虽退,然您看这地面……泥淖(nao)遍布,淤陷难行。人马举步维艰,衝车、云梯、井阑等攻城重械,在此等地面推进,更是难上加难,此时强攻,恐非良机啊。
    不若暂且维持围困之势,令各营士卒轮替休整,养精蓄锐。同时督促工匠,多伐木石,加紧赶製、修葺攻城器械。一面多派斥候,严加监视徐晃动向,防其猝然发难。
    待再过些时日,等地气干透,地面坚实,我军休整完毕,器械充足,再行全力攻城,方是万全之策。如此,虽稍延时日,然根基牢固,进退有据。”
    王甫也来到近前,补充道:“赵司马所言甚是。君侯,满宠日前沉马立誓,城中曹军受此激励,恐已抱定必死守城之志。
    哀兵之势,不可轻视。我军若在泥泞之中,器械不利、士卒疲敝之时强攻坚城,面对决死守敌,恐……伤亡难以估量,君侯身系三军,关乎北伐大业,当持重为上。可否……再稍待数日?”
    关羽静听不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手指无意识地轻抚长髯。
    沉默良久后,关羽开口,“泥泞固然不利行军,不利攻城,此乃常理。然此泥泞既为我军之碍,亦为曹军之枷锁!”
    举起手中马鞭,指向樊城,关羽语气加重:“你等再看樊城!城墙本为夯土,经洪水长久浸泡,墙基早已酥软如腐泥!多处崩塌,修补之物不过是仓促应急,勉强粘连,其坚固十不存五!满宠沉马立誓?哼!”
    关羽冷哼一声,丹凤眼中寒光乍现:“一时血勇,或可激盪士气,然能当砖石修补城墙否?能当箭矢滚木守城否?能当粮草饱士卒之腹否?城中飢疲已久,存粮將尽,曹仁能战之兵还有几何?
    此刻之樊城,外有大水泥泞隔绝援军,內有飢疲伤残人心惶惶,內外交困!此非良机,何为良机?!”
    儘管满宠做的事情让他感到吃惊,但也仅此而已,关羽的傲气不允许他低头示弱。
    他心中早有盘算:关平守在偃城,廖化守在四冢,只要他们能拖住徐晃,自己这边就能集中兵力拿下樊城。到那时,徐晃就算来了,也只能望城兴嘆。
    要不然,等地面彻底硬实,徐晃那边还不知会有什么变数,总之,他不仅要考虑徐晃,还要防备摩陂的曹操,时间拖得越久,只会愈发不利。
    一念及此,关羽不再犹豫:“必须速战速决!抢先拿下樊城!只要樊城一破,擒杀曹仁、满宠,则我军声威再震,士气倍增!
    回身便可全力应对徐晃!届时,进可挟大胜之威,逼退徐晃;退亦可拒守樊城,与之周旋!
    传令各营!明日辰时,三军饱食,主攻东、南城墙破损之处,余者佯攻牵制!云梯衝车,能推则推,不能推,便弃之!
    將士持刀盾,负土袋,以血肉填平道路,以身躯架起人梯!某亲临阵前,擂鼓督战!有进无退,樊城不破,绝不罢兵!”
    赵累、王甫试图再劝,但关羽却不听了,这是他一贯的做法,一旦做出决定,便再无转圜。
    决战在即,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关羽回到帐中,正要布置明日攻城事宜,忽然,一名亲卫疾步跑入帐中,“启稟君侯!周仓將军……周仓將军押运粮草回来了!已至辕门!”
    “粮草?”
    关羽一怔,隨即丹凤眼中精光一闪。周仓不是被他派往湘关“取粮”了吗?怎会如此快便返回?
    不待他细想,帐帘已被猛地掀开,周仓大笑著走了进来。
    人还未站定,洪钟般的声音已然响起:
    “君侯!君侯!粮草运回来了!足有四万石!现正在卸船!”
    周仓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根,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眉眼间满是得意,活像个得了赏的孩童。
    “四万石?!”
    饶是关羽沉稳,此刻也不禁悚然动容,霍然起身。
    赵累、王甫等人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湘关之米,纵有囤积,岂能如此轻易、如此快速地取得如此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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