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秉忠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那日他处理完公务,心中记掛著家中老小,匆匆赶回府邸。推开正堂虚掩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房梁之上,五道身影静静垂掛。年迈的父母、引以为傲的长子、聪慧灵秀的幼孙……他们衣著整齐,面容平静得近乎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若非那刺目的悬索与脖颈处深陷的勒痕。
    “爹!娘!宏儿……你们……糊涂啊!!!”
    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哀嚎衝破喉咙。曲秉忠眼前一黑,“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涕泪纵横。最终,在无尽的绝望与呜咽中,昏死了过去。
    待他悠悠转醒,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万籟俱寂。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惨白地照在房梁下那五道静止的阴影上。
    年迈力衰的他,根本无力將亲人的尸首放下。而家中为数不多的忠僕,早已被老父亲以各种理由提前遣散。
    此刻,偌大的曲府,只剩下他这个活人,与悬於樑上的至亲遗体。
    他只能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睁睁看著,任由他们悬在那里。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旁书案上,端端正正摆放著一封未曾见过的信笺。
    曲秉忠挣扎著,用尽全身力气,蹣跚著爬起,踉蹌走到书桌前,瘫倒在椅子里。他伸出那颤抖的手,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是父亲曲文远那熟悉的笔跡,以指为笔,蘸著某种深色液体书就:
    “吾儿秉忠,但行心中所想,勿念!”
    寥寥数字,力透纸背,一股决绝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刚烈之气,扑面而来!
    也就在曲秉忠读完这封“血书”的瞬间。
    “嗤……”
    极其轻微的声音,从房樑上传来。
    只见那五具悬尸的脖颈勒痕处,竟同时缓缓渗出了一线殷红的血液!血液越渗越多,顺著僵直的躯体流淌下,紧接著断裂开来。
    “砰!砰!砰……”
    五颗头颅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曲秉忠呆坐在椅上,浑身冰冷,却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臟处炸开。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家人们的意愿。
    这一颗颗滚落在地的头颅,何尝不是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写下的最决绝、最惨烈的諫书!
    朝堂之上。
    曲秉忠佝僂著身子,剧烈地乾咳著,一声声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每一声咳嗽,都像是在將他残存的生命力,从这具衰老的躯壳中硬生生挤出。
    “咳咳……咳咳咳……万……万岁爷……”他抬起那双已然浑浊的眼睛,望向龙椅上的燕桓,眼中满是积压数十年的愤懣与不甘:
    “当今世间,自那淮阳一役之后,打灭的何止是周边诸国,更是……更是我大晋自开国以来,延续数百年的文运武脉啊!”
    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锤,砸在寂静的大殿上:
    “自那一役之后,世间丧尽了武神!可活下来的那些武人,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因顶端空缺,更加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在他们眼中,那供养他们的黎明百姓,与圈中待宰的猪狗牛羊何异?!”
    他猛地抬臂,手指颤抖著,环指大殿四周:
    “为了修为更进一步,爭夺那新世间的『第一武神』之名,个个无所不用其极,戕害生灵,践踏法度!陛下请看这朝堂之上......”
    他的目光如烧红的烙铁,扫过一张张脸:
    “你看这一个个体態畸异、心性扭曲的所谓『武人』,还有几人存有半分人样?!又有几人,还残留著古卷记载中、前辈先贤那等济世安民、仙风道骨的『仙人』风范?!”
    这话如同揭开了脓疮。除了面容尚算端正、只是苍老的苏鳞。其余武人出身的官员脸色都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皇上!武人之祸,已成大晋心腹之患!若朝廷再不对其加以规制约束,下一个『淮阳之乱』,必不遥远!且祸起萧墙,就在眼前啊!!”曲秉忠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猛地以头抢地,“咚咚”叩首不止,额前金砖瞬间染上刺目的鲜红。
    “哼。”冯恩强压下怒意,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曲秉忠,你搞出全家死绝、携头入朝这般骇人听闻的阵仗,难道就只是为了当著陛下的面,痛斥几句当朝武人吗?未免小题大做,譁眾取宠!”
    他细长的眼睛眯起,语调转冷:“我等武人勤修苦练,乃至用些非常手段提升修为,为的是什么?不正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拱卫陛下,镇守四方?若真如你所危言耸听,『淮乱』再现,没有强横武力,难道要靠你这样的腐儒,去靠嘴皮子平定天下吗?”
    “哈哈哈!”曲秉忠闻言,竟仰头髮出一阵悲愴至极的惨笑,毫不留情地戳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尔等拼命『精进自身』,到底是为了『拱卫陛下』,还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慾,甚至……行那不臣之事!你们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住口!”冯恩脸色骤变。
    曲秉忠却仿佛豁出去了,浑浊的老眼望向御座,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哀慟:“只怜……太子殿下英年薨逝!若太子尚在,又岂容得你们这些蠹虫、这些豺狼,如此猖獗横行,祸乱朝纲,荼毒天下!”
    “太子”二字一出,如同触动了殿內最敏感、最沉痛的一根弦。
    满朝文武,无论派系立场,眼中几乎同时流露出了深切的痛惜。连龙椅上的燕桓,那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也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恍惚,眼角似乎都朦朧了一瞬。
    “曲秉忠!”一声厉喝陡然响起,打破了这瞬间的哀思。
    只见眾臣队列中,一名身形精瘦、眉眼与燕桓確有几分相似,但气质阴鷙的青年官员越眾而出,正是三皇子燕胜。
    他指著曲秉忠,声色俱厉:
    “你今日以这般酷烈手段搏取清名,妄议朝政,攻击重臣,已是大不敬!如今竟还敢妄提皇兄之名,混淆视听,扰乱圣心!其心可诛!”
    龙椅上的燕桓,看著自己这个跳出来的儿子,眼中非但没有讚许,反而飞快地闪过一丝清晰至极的厌恶与失望。
    “臣自然不是为了混淆视听!”曲秉忠对燕胜的指责恍若未闻,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著一种洞悉危机的尖锐,“武人之祸,已然是迫在眉睫的內忧!而大晋所面临的外患,更是已然兵临城下,来势汹汹!”
    说罢,他再次从怀中摸索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双手高举。
    太监上前接过,小跑呈上。
    燕桓解开油布。里面並非书信,而是一截约莫半尺长,表面布满天然玄奥纹路的断角。
    在这截断角显露於朝堂的剎那——
    “嗯?!”
    一直闭目养神般的常岳,猛地睁开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苏定边老將军也骤然坐直了身体,手按上了腰间。连一直阴惻惻的冯恩,瞳孔也是骤然收缩!
    龙椅上的燕桓,捏著那截断角的手指,瞬间绷紧。
    “此物,乃臣之亲信,冒死从望龙城外飞梭坠毁现场附近寻得!”曲秉忠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在每个人心头,“臣有可靠情报!近日连环袭击飞梭、致使朝廷交通命脉近乎瘫痪、人心惶惶的元凶,正是太华余孽,皓灵宫!”
    “皓灵宫”三字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朝野震盪!
    这个名字,对於经歷过“淮阳之乱”的老臣,对於知晓那段秘辛的武人而言,意味著尸山血海,意味著国殤之痛!
    它是淮阳战场上最凶悍、最诡异的敌方势力之一,其门人多是掌握诡异力量的“异人”。正是皓灵宫在关键时刻的悍然介入,一举逆转了战局,更直接导致了……太子燕承的壮烈战死!
    那截断的“龙角”,便是皓灵宫异人存在的铁证之一!
    “陛下……臣,已言尽……”
    曲秉忠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那看尽世间污浊与悲凉的老眼里,也满是疲惫。
    “臣今日这不敬之举,非为求名,非为泄愤。”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吟诵般的语调,说出最后的遗言,“只为向这天下之人证得……这浑浊世间,也还有,也当有一股浩然正气,凛然难犯!亦愿……得见天下有识之人,能挺直脊樑,不再与这世间的污秽苟合,不再对种种不公缄默……”
    言毕,在所有人或震骇、或复杂、或冰冷的注视下,曲秉忠身体微微一晃,隨即竟以一种带著某种庄严禪意的姿態,缓缓盘膝坐下。他双手交叠,置於腹前。
    “嗤……”
    与那夜家中惨景一模一样的声音,自他脖颈处传出。
    一股殷红温热的血液,自他脖颈皮肤下缓缓渗出,迅速染红了官服的领口。
    紧接著,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曲秉忠的脖颈皮肉,如同被最锋利的无形刀锋划过,齐整整地断裂开来!
    头颅失去支撑,向前微微一倾,“嗒”的一声,恰好落在他自己的手掌之上!
    曲家六口,皆死!
    龙椅之上,皇帝燕桓久久地注视著眼前是一切。良久,他才徐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响彻死寂的大殿:
    “好一个……满门忠烈。”
    “很好……”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仪,一字一句,如同铭刻:
    “曲秉忠之父曲文远,追封太师,加特进,諡——『文贞』!”
    “曲秉忠......追授光禄大夫,諡——『忠烈』。其一家六口所遗六份血諫......以金线装裱,装入紫檀龙纹密匣,永存於国史馆正堂,世代官吏,入馆必先瞻仰!”
    “曲门陈氏,追封贞节郡夫人。於其原籍,单独立『寒门霜魄』贞节牌坊。”
    “曲秉忠之子,赐名『承志』,追授奉直大夫。”
    “曲氏幼孙,追荫文林郎,按五品官制治丧。取那套和田玉九连环,隨葬。”
    话至此,燕桓声音骤然一顿,一股久居上位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骤然自那看似枯瘦的躯体中散发出来,笼罩整个大殿!
    “但是!”
    燕桓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扫过殿下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曲秉忠的遗体上,声音斩钉截铁:
    “自今日始,凡有挟带亲眷尸首、残肢入朝堂,以此等手段挟持朕意、煽动舆情者!视同谋逆!夷三族!”
    “曲家,是最后一家!”
    “朕说的!”
    森严的旨意,如同寒冬的冰瀑,浇灭了刚刚因追封而可能產生的任何“效仿”心思。极致的褒奖与极致的警告,同时降临。
    “將......这五颗头颅......以百年沉香木雕制身躯,以雪山檀香粉混合金漆敷麵塑容,穿戴相应品级吉服,以全尸之礼,与曲秉忠合葬。”
    “墓碑……”他沉吟片刻,“只准刻一行字『曲门五骸,諫於此』。”
    “退朝。”
    皇帝似乎耗尽了心力,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低了下去:
    “朕……乏了。今日……不掌灯。”
    內务府,慎刑司大堂。
    冯恩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背对著堂中供奉的獬豸铜像,手里不紧不慢地捻动著一串油光黑亮的阴沉木手珠,闭目养神。
    堂內烛火昏暗,將他半边脸映照得明灭不定。
    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小太监躬著身子,小跑到近前,压低声音:
    “乾爹,三皇子殿下到了,在后堂候著。”
    “嗯,”冯恩眼皮都未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让他从侧门进来。你们都下去。”
    “是。”
    不多时,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三皇子燕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闪身进入大堂,脸上已换上了一副略带恭敬的笑容,对著冯恩拱手:
    “冯公,深夜叨扰了。”
    “殿下不必客套,坐。”冯恩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人心的审视,“直接说正事吧。”
    “冯公明鑑。”燕胜收敛笑容,在冯恩下首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一丝焦躁,“曲秉忠今日死諫,动静实在太大,尤其是最后拋出皓灵宫之事……父皇难免不会严令追查,我们会不会……被牵连出来?要不要,提前动手?”
    “哼呵呵呵……”冯恩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昏暗的大堂里迴荡,显得格外渗人,“殿下,稍安勿躁,不必。”
    他停下捻动佛珠的手,抬眼看向燕胜,眼中带著一丝嘲弄:“曲秉忠以满门性命掀起的这点风雨,看似骇人,实则还波及不到咱们这儿。他骂的是『武人』,捅出来的是『皓灵宫』,关咱们这些『忠君体国』的臣子何事?”
    隨即,他又微微仰头,望著堂顶黑暗的梁椽,作出几分感慨唏嘘状:“不过话说回来,那曲秉忠一家,倒也確实是人物。若是这朝堂之上,多几个这样的『愚忠』之辈,事事较真,处处死磕......”他话锋一转,细眼眯起,目光如针般刺向燕胜,“那咱们日后行事,想必要多费不少手脚,不是吗?”
    “呵呵......冯公所言......极是。”燕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两声。
    “你也不必过於心忧。”冯恩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语气转为平淡,“今日朝堂上那位陛下,看似威严不减,处置果断......实则,也没你眼中看到的那么『安稳如山』。”
    闻得此言,燕胜眼中精光一闪,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倾了倾:“冯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冯恩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皇子殿下大可不必著急。虽是自太子殿下薨逝后,陛下再未明確立过储君,东宫虚悬至今,但以眼下局面,环顾诸位皇子,他还有更合適的人选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冰冷彻骨的弧度:
    “更何况.....他老人家,恐怕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去从头培养一个新的『接班人』了。”
    又低声交谈了约莫一刻钟,得到“定心丸”的燕胜,神色明显轻鬆了许多,甚至带著一丝压抑的兴奋,再次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大堂內,重新只剩下冯恩一人。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光影摇曳。
    冯恩脸上所有虚偽的感慨、平静,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幕。
    是啊。
    曲秉忠这条老狗,倒是用一家子的命,提醒了他。
    风雨欲来,自己也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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