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真是个十足的怪人。”季清衡背著手,走在栈墙通道里,脑袋隨著步伐一晃一晃,嘴里不停地念叨,“在飞梭上蛮横得要死,不是要吃人,就是非要跟人拼个你死我活,打起来那架势,根本不管旁人会不会被殃及。可等我被甩飞到墙外,他又肯拽著我一起逃命;进了墙,居然还会开口指点我两句……这脾气,根本摸不透。”
    “有没有一种可能,”叶林神色平静,一针见血地道破关键,“他愿意跟我们费这点功夫,仅仅因为,我们都是武人。”
    季清衡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脸上带著疑惑:“你的意思是……”
    “从那个被嚇死的倒霉蛋,对那个女人的態度,你就能看出来了。”叶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冰冷的洞察,“对於这世上许多武人而言,普通人可以是隨意取用的『资粮『,是圈养的『牲畜』,是閒暇时取乐的『玩具』,但唯独……不配和他们並称为『人』。“”
    季清衡彻底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褪去,嘴唇抿紧,一言不发。
    叶林也停了下来,转过身,平静地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栈墙通道里的风呜咽著穿过,带来远处工匠敲打的叮噹声和隱隱的焦糊味。过了好一会儿,季清衡才抬起头,开口问了一个问题,语气少见地认真:
    “老叶,对你来说……普通人,也是这样的吗?”
    “不是。”叶林回答得很快,但隨即又补充道,“但更准確地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似乎也在梳理自己的想法,“我自己也察觉到了。就我而言,对於那些和我没什么瓜葛,素不相识的人……我並不太关心他们的死活。他们的悲喜,离我很远。”
    季清衡静静地听著,以他对叶林的了解,这个回答並未出乎他的意料。叶林本就不是什么热血滥好人,他的善意和关怀,有著清晰而狭窄的边界。
    又沉默了片刻,季清衡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清晰的坚持:“老叶,你的想法或许並没有错。但我却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是什么?”叶林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反驳,只是纯粹的疑问。
    “因为我们也都是从普通人过来的。”季清衡的目光投向通道墙壁上那些深刻的爪痕,“如果我们没有机缘『登阶』呢?我们现在不也还是一个普通人吗?那么,换位想一想,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你,会希望这世上有另一种『东西』,另一类『人』,一直高高在上,可以隨意拿捏你的生死,决定你的命运吗?”
    “我没得选。”叶林的声音低沉下去,这是事实。成为武人並非他主动选择,那只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的,活下去的可能。
    “是啊,”季清衡仰起头,“很多人都没得选。天赋、机缘、出身……太多东西,由不得人选。”他收回目光,看向叶林,眼底有种明亮而坚定的东西,“但我觉得,总得有人……要站在弱者身前。”
    “站在弱者身前……”叶林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细细品味著其中蕴含的分量。
    “经歷了和胡万风那场要命的对赌,又躲过心煞的追杀,”季清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感慨,“在我重新调整身体之后,我发现我的境界提升了一大截。以前总觉得『阶位』只是个枯燥的数字,可真正握在手里的力量……超乎想像。”
    他握了握拳,又鬆开,眉头微蹙,“这更让我觉得,如果拥有了这么强的力量,却只是用来欺压比自己弱小的人……那真的,很无耻。”
    叶林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季清衡这套道理,朴素,甚至有些天真,但奇怪的是,从这小子嘴里说出来,並不让人觉得虚偽。
    季清衡走近两步,伸手拍了拍叶林的肩膀,脸上又恢復了那点熟悉的真诚:“你是我的好兄弟,我了解你。不管你是骨子里不屑於那么做,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肆意作恶的人。”
    “知道你还问?”叶林肩膀一抖,拍开他的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勾肩搭背的,肉麻死了。”
    “你这个混帐木头人!”季清衡笑骂一句,猛地伸手勒住叶林的脖子,作势要把他撂倒。叶林自然也不甘示弱,两人瞬间在栈墙通道里像少年人般毫无形象地扭打玩闹起来,冲淡了刚才那份略显沉重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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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里路很快走完。两人视野尽头,绵延的黑色栈墙线上,突兀地耸立起一根更为粗大、高耸的漆黑巨柱——那是一座飞梭塔。
    两人漫步至塔楼入口前,却发现情况不对。入口处被一队披甲持锐的士卒严密把守,神情肃穆。旁边立著一块崭新的木牌告示,墨跡似乎才干透不久。
    季清衡凑过去,念出声:“本塔因故关闭,復启时间待定……”他念完,和叶林对视一眼,都感觉有点头疼。
    麻烦在於,他们的目的地“瑞穗城”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小册子上说,武人前往瑞穗城,最安全快捷的方式就是乘坐飞梭,直达城內特定区域。而“步行入城危险”这几个字,在季尘给的小册子上,是被用鲜红的笔墨重重圈出来的警示。
    坏就坏在,叶林那本册子早在之前惨烈的战斗中变得破破烂烂、字跡模糊;而季清衡在逃离心煞追杀时,慌不择路,零零碎碎丟了不少东西,其中刚好就包括他那本完好无损的小册子。因此,两人此刻对於步行入城究竟有何种危险,完全是一头雾水。
    “那怎么办?等它重新开放?”叶林看著紧闭的塔门和森严的守卫,问道。
    “等?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季清衡挠挠头,那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又上来了,“哎呀,走吧!管他的呢!多危险的事儿咱们不都蹚过来了?见势不对,大不了溜唄!”
    “走路太耗时间,找路人买匹马代步。”叶林提议。栈墙道上往来多是商旅凡人,沿途常有售卖各种补给甚至牲口的小贩。
    季清衡闻言,很自然地朝叶林伸出了手掌,掌心向上。
    “干什么?”叶林看著他这动作,疑惑道。
    “给钱啊。”季清衡理直气壮。
    “你也是真行,连个钱袋子都看不住。”叶林嘴上嫌弃著,儘管他自己的包袱也是后来才侥倖找回,但这並不妨碍他此刻抓住机会调侃对方两句。
    “靠!你这人怎么这么婆妈!”季清衡见他不爽快,乾脆一把攥住叶林的手腕,拖著他就在路边寻访卖马的人去了。
    一番並不复杂的討价还价后,两人总算跨上了马背,但只有一匹。
    “嘖嘖嘖,”季清衡坐在前面,握著韁绳,摇头晃脑,语气满是促狭,“小爷我也是疏忽了,忘了你这个土包子,连马都不会骑。”
    “少废话,赶路。”叶林坐在他身后,硬邦邦地回道。但他又不愿意在背后贴著季清衡,於是身体极力向后仰,右手撑在马鞍后面一处凸起的木架上,试图保持距离。两人这彆扭又奇特的共乘姿態,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忍俊不禁。
    “其实……”季清衡憋著笑,肩膀耸动,“你转个身,背对著我坐不就行了?”
    “……”叶林沉默了两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骑你的马。”
    最终,两人还是採取了背靠背的姿势继续赶路。叶林面朝后方,虽然看起来也怪,但至少避免了尷尬的肢体接触。
    一连三四天,风餐露宿。以他们如今的境界,对食物和睡眠的需求已经极低,除了偶尔让马匹歇息饮水,几乎不停。路途漫长顛簸,季清衡那张嘴更是从未停歇,叭叭个不停。叶林无处可躲,不胜其烦。
    季清衡不知从哪个路边摊买了包炒瓜子,此刻磕得咯嘣响,舌头还同步运转:“所以说啊,人生就这一辈子,不趁年轻走走这大千世界,看看不同的风景,那多可惜!府里那个张嬤嬤就常念叨,『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等老了,腿脚不利索,哪儿也去不了嘍!』可惜啊可惜,小爷我这头一回正式出门,就跟你这块不解风情的木头绑在一块儿,嘖嘖,太煞风景!要是个志同道合的美娇娘该多好……誒,你说,你咋就不是个女的呢?不过你要真是个女的,我娘肯定又得骂我不务正业,整天就知道……”
    面对这番魔音贯耳,叶林选择彻底封闭听觉,闭目养神,以“装死”应对。
    “誒!誒!木头!回头!快回头看你右边!”突然间,季清衡身体猛地前倾,伸长脖子极力望向侧前方,隨后惊喜地反手用力拍打叶林的背脊。
    “又发什么神经……”叶林被他拍得心烦,不耐烦地转身望去,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也被眼前的景色牢牢吸引了目光。
    前方不到一里之处,原本笔直延伸的栈墙大道,如同河流遇到平原般,向著左右两侧平缓地分叉、延展开去。而眼前豁然开朗的大地,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黄。
    那是广袤无垠的麦田。
    “难怪……叫作『瑞穗城』。”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声感慨。
    齐腰高的麦秆厚实实地铺向天际,饱满的穗子沉甸甸地低垂。风吹过时,近处的麦穗谦卑地俯首,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果实彻底成熟后特有的、富足而安寧的声音。而极目远眺,麦浪层层叠叠涌动,形成沉重而温柔的波涛,在金黄色的海洋上缓慢起伏。
    田垄间的道路笔直如尺,专为车马通行,在一片浑然一体的金黄中,划出几道利落平直的深色线条。偶有行人车马沿著那些线条缓缓移动,远远望去,小得像滑过光滑绸缎的几枚深色针脚。
    策马漫步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之间,连日的奔波和心头的些许阴霾,似乎都被这温暖而浩大的景象冲刷得淡去了不少,胸襟为之一阔。
    “誒!木头!快看那儿!”季清衡的兴奋点显然不止於风景,他很快又有了新发现,手指急切地指向右前方田垄交匯的岔路口。
    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两个正结伴同行的乡村少女。她们走在田埂上,身影被阳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髮丝仿佛被染上了一层蜜糖般的金色光泽。不知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脸颊透出如同新鲜苹果般的健康红晕。几粒小小的、金黄的麦花沾在她们的辫梢和粗布衣襟上,隨著她们轻盈的步伐,一闪一闪,像是缀著的天然饰品。
    “绝色啊!”季清衡做出一副陶醉不已的神情,甚至夸张地抬手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角泪花。
    隨即,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叶林,语气斩钉截铁:
    “你,下去。”
    叶林:“???”
    不等叶林反应,季清衡已经不由分说地开始驱赶。叶林被他连推带搡,狼狈地下了马背。
    只见马上的季清衡迅速將马侧边的长剑背到了身后,抬手理了理其实並不凌乱的头髮,挺直腰板,胸膛微微前挺,脸上努力酝酿出他自以为最瀟洒倜儻的笑容,然后轻轻一抖韁绳,驱策著马儿,以一种力求风度翩翩的速度,朝著那两位少女的方向“漫步“而去。
    叶林一脸黑线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活宝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无所事事的他,目光被不远处田里一个正在劳作的老农吸引了。
    那老农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露出的脖颈和手臂皮肤是常年劳作形成的古铜色,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他臂膀上的肌肉隨著挥镰的动作賁起,如同歷经风霜的山岩般结实,弯曲的脊樑却像老橡树的树干,虬劲而笔直。
    他挥动镰刀的动作熟练而富有节奏,呲啦呲啦地割倒一片片麦子。但让叶林略感奇怪的是,老农背后还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大包袱。
    “收割麦子,为何要背这么大个包袱?”叶林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下意识地迈步朝那边走去。
    他的靠近很快引起了老农的注意。老农直起腰,抬起被草帽阴影遮住大半的脸,看到是一个穿著虽有些不合身但料子不错,相貌俊朗的陌生年轻人。脸上很自然地露出了一个憨厚而友善的笑容,用带著浓重本地口音的话语说道:
    “后生,是外地来的吧?瞅著眼生。俺这正干活呢,身上也没背啥好东西,没法招待你一下嘞。”
    “不用不用,老伯您忙您的,我就是隨便看看。”叶林也回以微笑,摆了摆手,便安静地站在田埂边,没有打扰的意思。
    老农又和气地笑了笑,没再多问,弯腰继续他富有节奏的收割工作。饱满的麦穗在他镰刀下整齐地倒下,空气中瀰漫著乾燥的麦秆和泥土混合的香气。
    然而,这片田园牧歌般的寧静,在下一刻被彻底撕裂!
    “吱——!!”
    一声尖锐、悽厉、极具穿透力的哨音,毫无预兆地从麦田远处的某个方向冲天而起,划破长空!
    就在哨音响起的瞬间,那原本弯腰劳作的老农,脸色骤然剧变!那变化之快,仿佛瞬间换了个人。他眼中憨厚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凌厉和焦急。动作更是快得惊人,几乎在哨音未落之时,他已反手一把將背后那个大包袱扯到身前,双手异常灵巧且迅速地解开系扣,从里面猛地掏出一件东西——
    那竟是一把造型厚重,金属弩身上刻画满了繁复暗淡铭文的重弩!那弩的制式和工艺……
    叶林瞳孔微缩。这弩的做工和风格,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老农毫不犹豫地侧身用腋下夹住重弩,空出的右手以极快的速度,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灵瓶,看也不看,一掌狠狠拍碎在弩身之上!
    “嗤——!”
    蓝色气雾爆开,瞬间被重弩吸收。下一刻,弩身上那些原本暗淡的铭文如同被注入生命,次第亮起幽蓝的光芒,如同呼吸般在弩身上流动起来,一股冰冷而危险的气息瀰漫开来。
    老农端起已然激活的重弩,猛地转过头,看向叶林,脸上满是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厉色,用最快语速吼道:“小伙子!別愣著!沿著这条路!快往村子里跑!有武人来了!!”
    吼完,他根本不等叶林回应,端著那架气息凛然的重弩,一个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迅猛箭步,便朝著哨音传来的方向疾冲而去!那敏捷彪悍的身手,哪还有半分方才垂垂老农的模样?
    武人?来了?
    叶林被他这声吼和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疑惑如同冰水般漫上心头:武人?我不就是武人吗?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一副如临大敌、要拼死一搏的架势?
    等等!他衝去的那个方向是……
    “唏律律——!!”
    远处,一声属於马匹的、充满惊恐与痛苦的嘶鸣声尖锐传来,狠狠撞进叶林的耳朵!
    这嘶鸣声,仿佛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所有迷雾,印证了他最糟糕的猜想!
    季清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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