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书迷就好,不是人迷就行。
    陈华隱此时已经將心態调整过来了。他已经发觉,在过去的不到半小时时间里,谈话的节奏始终被对方牢牢掌控,以至於他从头到尾都处於一个极其被动的境地。
    这当然是因为卢小嘉派给他的这桩差事,实在太过尷尬离谱。与他前世作为工科狗,缺乏和漂亮女人打交道的经验肯定是一点关係都没有的。
    现在好了,管他什么卢小嘉、黄金荣,都先见鬼去吧。既然是书迷,那大家就聊聊书,这才是作家的老本行嘛!
    陈华隱笑著开口:“倒是没想到,露兰春老板平日里唱戏之余,也会看我写的閒书。”
    “其实其它鸳蝴派的书也有看,我们这些梨园行当里的人,台上演的便是忠臣孝子,才子佳人,演的多了难免也就信了,想像自己也是那样的人。”
    露兰春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说完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华隱,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激动:“不过陆依萍给我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原来一个女子,也可以做这么多事。她敢跟手握兵权的父亲对著干,敢把爱情当作武器,去报自己受的委屈,这太妙了!我若是能有她一半的勇气,或许……”
    话说到一半,她便停住了,只是垂著眼,看著杯里晃动的咖啡。
    陈华隱却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连忙打断了她对陆依萍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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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著他写这书是號召大伙像陆依萍学习的是吧?
    他不知道的是,在原时空里,露兰春的人生经歷简直要比陆依萍更加传奇了——
    被迫嫁给黄金荣后,露兰春偶然认识了上海顏料业富商薛宝润的二儿子薛恆,隨即就一见钟情,自以为遇上了能託付终身的良人,竟鋌而走险,盗走了黄金荣藏著所有机密和把柄的皮包,以此要挟,逼著黄金荣和她离了婚。
    再嫁后的日子並未如她所愿,顛沛流离,不过三十几岁便病逝了。
    很难想像拿捏青帮大亨的手腕与无与伦比的恋爱脑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这点倒也和陆依萍很像,也难怪对方竟会把陆依萍视作知己了......
    陈华隱沉吟片刻后问道:“你应该还不知道《烟雨濛濛》最后的结局吧?”
    “啊!”露兰春小声惊叫一声,用手把双耳堵上,一眼嗔怪地看了陈华隱一眼。
    都说女人的眼睛会说话,不用听陈华隱也知道它说的是:剧透狗滚啊!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把手指鬆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看著陈华隱,声音软了下来,带著藏不住的急切:“那……依萍的復仇,成功了吗?”
    陈华隱沉声道:“成功了,如萍自杀了,陆振华气急攻心病死,整个陆府分崩离析。”
    露兰春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急声追问:“那依萍呢?她最后怎么样了?大仇得报,她应该过得很好,对不对?”
    “她什么都没得到。”
    陈华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仇报了,可她爱的人走了,恨的人死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漫天烟雨里,守著无尽的悔恨和空荡的前路。从她决定把爱情当成復仇的武器那一刻起,这个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他看著露兰春眼里的迷茫,一字一句地说道:“人终究不是冷血动物,爱情更不是可以隨意算计、操纵的工具。你把它当武器,就註定会被它反噬。用仇恨驱动的人生,就算贏了,也只会落得一场空。靠依附別人、算计別人得来的东西,终究是握不住的。”
    露兰春怔怔地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她脸上那副精心拿捏的、风情万种的神態,此刻尽数褪去,眼里只剩下茫然无措。没有了刻意的逢迎和算计,她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像个刚走出校门、对前路满心困惑的女学生——说到底,她也不过才二十一岁而已。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抬手抹了抹眼角,又恢復了先前那副巧笑倩兮的模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洒著金粉的薛涛笺,推到了陈华隱面前。
    “和陈先生聊天,真的很开心,也很受教。”她拿起一支钢笔,递到陈华隱手里,眼波流转,“不知陈先生愿不愿意,给我这个小书迷,留下点什么?”
    陈华隱握著钢笔,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这薛涛笺,自古便是女子用来写情诗、寄情思的,自己一个大男人,在这上面写东西送给她,又算怎么个事?
    他两世为人,始终守著一个朴素的道理:不娶何撩。他承认露兰春確实明艷动人,可他对她从无半分男女之情,更不想平白招惹这段是非。
    更何况,后世能抄的、写给女子的诗词本就没几首,还是得省著点用才是。
    可看著眼前的薛涛笺,再想起露兰春註定坎坷的一生,想起方才她眼里的迷茫,他心里又生出几分触动,想了想还是提笔在薛涛笺上落下一行字——
    《致橡树》
    这首诗是前世诗人舒婷的代表作,后世每一个孩子都会在中学课本上学到。
    这当然不是情诗,但陈华隱觉得对方会需要它。
    民国的女性,在后世风评普遍不佳,哪怕是林徽因也饱受爭议。
    这大抵是因为在她们心里,旧的礼教体系被衝击得摇摇欲坠,新的价值体系却还未建立起来。她们喊著独立、平等、自由恋爱的口號,可骨子里,却对女性在这个新时代里,到底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该走什么样的路,满心迷茫。
    或许,舒婷的这首《致橡树》,才是她们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露兰春好奇地凑过来看,起初脸上还带著几分嬉笑,可隨著一行行字看下去,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情越来越严肃,连呼吸都放轻了。
    待陈华隱落下最后一笔,她拿起那张薛涛笺,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字跡,轻声读了出来: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也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嘆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靄、流嵐、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露兰春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泛起了一层水光,却又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醒了过来。她紧紧攥著那张薛涛笺,看著陈华隱,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坚定:
    “我明白了。陈先生,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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