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卢小嘉交给他的任务完成进度无限接近於0,但也不妨碍陈华隱从上海共舞台出来就立马去找对方匯报工作了。
    “什么?东西被退回来了?”卢小嘉眉头一拧,当即就要发作。
    “卢公子息怒,这事真不能怪我。”
    陈华隱当然也不是来自投罗网的,把提前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那露兰春其实就是个恋爱脑,被我三言两语已经说得动了心了,奈何黄金荣看得太紧,这才不敢收下公子的好意。”
    “恋爱脑是什么?”卢小嘉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嘴。
    陈华隱也就耐心解释道:“就是一谈恋爱就把爱情当成人生全部,全身心围著对方转。”
    卢小嘉冷哼一声,事实上他之前就做过类似的尝试,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却依旧不肯善罢甘休:“你就不能再鼓动一下她,让她来个红拂夜奔?”
    陈华隱嚇了一跳,这红拂夜奔说的是隋末杨素府中侍妓红拂,一眼看中来府中献策的布衣英雄李靖,並连夜与他私奔闯荡江湖的旧事。
    这卢小嘉还真是长得丑想得美,竟然自比李靖了,人家露兰春可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连忙摇头,正色道:“万万不可!黄金荣將其视作禁臠,看管极严,杨素若也像其一般心胸狭隘,想必红拂也不能成功。”
    见卢小嘉脸上又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陈华隱赶忙抢先一步开口:“不过公子,我这里倒有一条计策,不知公子愿不愿意听一听?”
    “哦?计將安出?”卢小嘉眼前一亮,很夸张地用京剧唱了一句作为回復。
    陈华隱故意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我听闻,黄金荣动了心思,要和髮妻林桂生和离,把露兰春扶正当正房太太。”
    “此话当真?”卢小嘉闻言瞬间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震惊。
    这消息对他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卢小嘉玩归玩,闹归闹,却绝不可能娶一个戏子做正妻,否则岂不是成了全上海滩的笑柄?
    可转头见到陈华隱一脸神秘的模样,也是若有所悟,试探著问道:“你的意思是......”
    “正是。”陈华隱微微一笑,拋出了自己的计策。
    “黄金荣有休妻扶正的念头,林桂生又岂是甘心被扫地出门的人?公子只需把这消息悄悄散布出去,黄金荣的家宅先就得乱成一锅粥。林桂生是何许人?黄金荣能有今天,全靠她一手扶持,她一旦闹起来,黄金荣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看管露兰春?到时候公子自然就有可乘之机了。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好一个驱虎吞狼之计!”卢小嘉猛地一拍大腿,喜形於色,指著陈华隱哈哈大笑,“你们这些文人果然一肚子坏水!”
    “赏你了!”卢小嘉隨手就把桌上那个被退回来的丝绒盒子丟给了陈华隱,这钻石目测也有一克拉的样子,怕是少说值500大洋,於是陈华隱把什么文人风骨暂时拋到了脑后,拱手谢道:“多谢公子赏赐!”
    他顺势又开口:“对了公子,上次您让我把那套爱与性的科学整理成书,我这几日思来想去,决定闭门在家,专心把这本书写出来,也好早日给公子一个交代。”
    卢小嘉此时心情正好,哪里会跟他计较这些,大手一挥道:“行,你去吧!这几日我不找你便是,等书写好了,第一时间拿给我看!”
    总算把这位喜怒无常的紈絝公子搪塞过去,陈华隱从卢公馆出来,坐上黄包车往宝山里去,只觉得浑身都脱了力,身心俱疲。
    这种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自己和卢小嘉这般虚与委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位公子哥骄横跋扈、反覆无常,撕破脸不过是早晚的事。
    届时若是卢小嘉依旧能无所顾忌,隨便找个由头就把他抓进龙华公馆,他又该如何应对?
    陈华隱恨恨地想:要自己是鲁迅胡適这样的文坛领袖,他卢小嘉敢么?
    在民国混,名气很重要啊!
    但陈华隱显然没办法在短期內把名望刷到胡適、鲁迅的地步。思来想去,他终究是琢磨出了一条捷径来——
    “挟洋自重”!
    当然,他绝不会去给洋人当狗腿子,欺压同胞,这四个字,终究是要打上引號的。
    如今的上海滩,说白了就是“卢与洋,共天下”。洋人的租界號称国中之国,哪怕卢永祥手握十万大军,在洋人面前,也免不了处处掣肘,难以伸展。
    若是能在上海滩的洋人圈子里打出名气,和各国使馆、洋商团体搭上关係,就能让卢小嘉彻底投鼠忌器。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快的法子,莫过於写出一部能在洋人圈子里得到广泛认同的作品。
    思绪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那个经典的问题上:抄什么?怎么抄?
    既然把目標读者定在洋人身上,那可供选择的范畴顿时就缩小很多了。
    洋人也是人,只要是人,阅读习惯就有雅俗之分。
    有了先前的成功,陈华隱也是路径依赖,准备雅俗一手抓,全都要。
    俗的內容,陈华隱瞬间就有了主意,灵感反倒来自卢小嘉的指派——他决定直接照抄斯腾伯格的《爱情心理学》。
    就是提出“亲密+激情+承诺”爱情三角理论,拆解出喜欢、迷恋、空爱等八种爱情类型的那本。
    別的不说,至少直到2026年陈华隱还见有青年男女將此作奉为圣经。而放在 1921年,当真就是降维打击了。
    毕竟这个年代,全世界对爱情的理解,还停留在“爱情是感觉、是缘分、是本能衝动”,哪怕是最前沿的弗洛伊德,也只敢在书里讲讲性本能。
    陈华隱有自信,这本书一旦问世,忽悠人的能力,绝对是现象级的。
    毕竟男女之间那点事,哪怕再过一千年,也永远是世人最关注的话题。
    至於雅的部分,陈华隱倒是暂时犯了难。
    他当然想直接拿出《全球通史》或是《枪炮、病菌与钢铁》这样的大部头,一书封神,直接奠定自己的学术地位。
    可他如今只有十八岁,哪怕把自己营销成天纵奇才,也很难让人相信,他能有汤因比那般走遍全球的阅歷,写出这样横跨时空的巨著。
    思量再三,他最终选定了费孝通的《乡土中国》。
    这本书原本是费孝通先生 1947年在《世纪评论》连载的系列文章,通篇都是对中国基层社会结构的客观分析,用最朴素的文字,拆解了中国乡土社会的底层逻辑,更是打破了西方世界对中国的刻板偏见。
    这当然就合理多了。
    毕竟书里写的,都是他眼下实实在在看在眼里、亲身经歷著的社会百態,不过是他“天赋异稟”,善於观察、善於总结罢了。
    两本书,一俗一雅,双管齐下。
    他倒要看看,等自己的名字传遍了租界,传遍了欧美学界,卢小嘉还敢不敢动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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