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里走了很久。
    久到艾尔莎睡醒了两回,久到洛伦那只肿著的眼睛从李子色褪成青紫,久到两兄妹在顛簸中做了一个短促而无梦的盹。
    可保尔没有睡。
    他就那么看著周围的黑暗,看著黑暗里中的那些磷火在远处飘啊飘的,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然后,前方黑暗中升起了一座城堡。
    那不是慢慢出现的,那是一瞬间的事。
    前一瞬还只有夜色和阴影,后一瞬,它就立在那里了,像一头从地里长出来的巨兽————这是圣东礼拜堂城堡,据说,曾经它属於一位外神。
    当然,如今它自然皈依满月。
    城堡是黑色的。
    是石头本身就是黑的,是从山里凿出来的时候就带著的那种黑,像是被火烧过又被烟燻似的。
    城墙高得仰起头也看不见顶,只看见那些雉堞在夜空里剪出一道锯齿形的边。
    城门黑洞洞的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光落在护城河上,落在吊桥上,落在那两尊蹲在门两侧的石像上。
    那两尊石像是龙。
    不是这个时代还能见到的那些瘦小的蜥蜴似的野龙,而是古老传说中的那种——传说中它们曾在第三次征服战爭里与“燃焰者”伊格纳修斯曾將三十余座城池烧成白地的那种。
    它们翅膀收在身后,脖子向前探著张著嘴,嘴里是两排石头的牙齿,每一颗都凿成了能够撕开血肉的形状。
    “別怕。”
    雷纳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瓦雷拉大人是个好人。”
    保尔他看著那两尊石龙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害怕。他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双比这座城堡还大的眼眸。
    从那以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保尔害怕的了。
    但他没说。
    莱安娜抱著熟睡中的艾尔莎没说话,但保尔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不是冷的——虽然夜里確实凉,但城堡旁护城河的水汽漫上来,像死人的手指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但不至於让她抖成这样。
    保尔在矿区见过这种抖。
    那是矿坑塌方前,老鼠们会有的抖。
    “別怕。”
    莱安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读得懂——你怎么不怕?
    保尔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只是说:“没事的。”
    莱安娜没再问,她只是靠过来一点和他並排走,近得几乎贴著。
    另一边的洛伦,儘管他的心臟砰砰直响,但却兀自站得笔直。
    那孩子脸上还有伤,可保尔看著他,忽然想起矿区里那些老矿工说过的话——有的人天生就是挖矿的,生下来就知道怎么用镐子。
    有的人天生就不是,哪怕你把他按在矿坑里一百年,他也学不会。
    洛伦不一样,他不属於矿坑,从来都不属於。
    城堡的门洞很深。
    马蹄踏进去的时候,回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有很多匹马跟在他们后面一起走。
    墙壁上仍有湿气,是护城河的水渗进了石缝,那气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艾尔莎被这些声音吵醒了,她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揉揉眼睛又看看四周。
    最后,她看见了站在灰马旁边的雷纳德。
    艾尔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大人,有糖吗?我饿。”她说———之前雷纳德给的粮食早被吃完了。
    她这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雷纳德愣了一下,保尔同样也愣了一下。
    莱安娜想把艾尔莎往怀里按一按,但那小丫头这会儿不知道哪来的劲,挣著他的胳膊不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看著雷纳德。
    雷纳德站在那里,光把他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糖?”
    他转过身从马鞍旁边的褡褳里翻了一阵,但最终只翻出一块东西来。
    是行军乾粮。
    灰扑扑的且方方正正,硬得像是能当砖头使。
    他走回来把那块乾粮递到艾尔莎面前。
    “就这个,没別的了。”
    艾尔莎伸出两只手接过去。
    那乾粮比她巴掌还大,她捧著,低头看了两眼,然后凑上去咬了一口。
    嘎嘣。她嚼了两下。
    然后她皱起脸来,嘴一张便把那口嚼碎了的乾粮全吐出来了。
    “呸。”她说。
    “艾尔莎!”
    莱安娜心头压不住里头那股子慌乱,“你怎么能——快,快谢谢大人!”
    艾尔莎被她拎著站在地上,而她抬起头来看雷纳德,小脸上还沾著乾粮的碎渣。
    “谢谢大人。”她说。
    那声音还是细细的,像是蚊子哼哼。
    雷纳德没有感到冒犯,他只是点点头。
    眾人继续往前,等保尔穿过门洞,眼前豁然一亮。
    保尔愣住了。
    他见过亮的东西——矿洞里的矿灯,焚化坑里的火,黑龙山上空那道暗红色的光,甚至於那岩浆中的熔金色瞳孔———但他没见过这种亮。
    这种亮不是光,是財富,是权力,是这座城堡的主人想要每一个踏进这里的人都明白的东西。
    墙上嵌著拳头大的水晶,发著淡蓝色的光。
    不是火把那种跳动的光,是稳定的、流淌的、像水一样的光。
    那些光从水晶里漫出来,落在石板上,落在柱子上,落在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装饰上,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头顶上悬著巨大的铁环,铁环上掛著一排排的蜡烛,但不是普通的蜡烛——那些蜡烛烧出来的火是金色的,像在嘲笑外面的黑暗。
    保尔听说过这种蜡烛,据说里面掺了海中妖兽的油脂,据说只有古老的家族才知道怎么製作,一根就能烧上一整年。
    保尔他不知道该不该信,毕竟矿工们口口相传的故事,十件里有九件是假的。
    墙上掛著东西。
    是毯子,但又不是普通的毯子——上面用金线绣著人、马、树、城堡,还有一头他认不出的野兽。
    那头野兽长著翅膀,嘴里喷著火,眼睛是用红宝石嵌的,不管站在哪儿看,你总会觉得它正在看你。
    莱安娜紧张的將手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只有洛伦。
    他站在原地仰著头,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著那些水晶的光,倒映著那些蜡烛的光,倒映著那些红宝石龙眼睛的光。
    “这边走。”
    雷纳德在前面带路。
    他们穿过那道门,走进另一个大厅。
    这个厅比刚才那个小一点,但更暖和了。
    壁炉里烧著火,火光跳动著,照在一张长桌上,长桌上摆著盘子、杯子、刀叉,还有他们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冒著热气的肉。
    一整只的烤羊。
    表皮烤得金黄,油顺著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在盘子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旁边还有麵包。
    不是他们吃的那种黑得像煤渣、硬得像石头、每一口都要嚼到腮帮子发酸的麵包,是白的,松鬆软软的,上面撒著芝麻和盐,像传说中神祇才配享用的东西。
    还有酒,装在银色的壶里,倒在杯子里,红得像血,像某个古老仪式里才会流出的血。
    长桌尽头坐著一个人。
    那人正用刀子切著盘子里的肉,动作从容,像是从他生下来那一刻起就在做著这件事。
    听见脚步声,那个人抬起头来。
    他的年纪比雷纳德大一点,但也大不到哪去。
    头髮灰白,但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有自己的位置。眼睛同样是灰蓝色的,和雷纳德有点像,但比雷纳德温和一些——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温和一些。
    但保尔在矿区待了太久,见过太多人,他知道温和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凶狠更可怕。
    他穿著深蓝色的袍子,袍子边上绣著银色的花纹,花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有生命在里面游动。
    手指上戴著三个戒指,每一个上面都镶著宝石。
    红的、蓝的、绿的,在他切肉的动作里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
    瓦雷拉爵士。
    保尔曾见过他一次。
    那是三年前他来巡视,保尔跪在人群里的前一排,他只看见一双靴子从他面前走过,黑色的鋥亮的没有沾上一粒煤灰的靴子。
    那时候保尔在心里想:这双靴子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个叫保尔的矿工跪在旁边看过它。
    但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面前正看著他。
    雷纳德走上前去,在爵士耳边说了几句话。
    爵士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保尔身上,落在莱安娜身上,落在洛伦身上,最后落在艾尔莎的身上。
    那目光让保尔想起矿坑里的老矿工们挑石头的样子。
    好的,坏的,能用的,不能用的,一眼就分出来了。
    然后他笑了。
    “过来坐。”
    他的声音比保尔想像的要粗一些,但那语气是隨意的。
    但保尔知道,他不是他们的朋友,永远都不会是。
    雷纳德朝他们点点头。
    保尔这才走过去,而莱安娜紧跟在他身后。洛伦选择自己走,他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像是早就习惯走在这样的地方。
    艾尔莎则被保尔抱著不肯下来,脸埋在他肩膀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
    他们走到长桌前站著。
    桌上那些美味佳肴就在眼前,那些热气扑到脸上,带著肉香、麵包香、还有酒香。
    保尔忽然觉得嘴里全是口水,咽都咽不下去。
    他二十多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那些虫子和烂肉早就不知道消化到哪里去了,肚子里空瘪瘪的
    但他没有妄动,因为瓦雷拉爵士正在看著他们。
    “坐啊。”他又说了一遍。
    保尔这才坐下了。
    椅子比他想的软,上面垫著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坐上去暖暖的,软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莱安娜挨著他坐下,洛伦坐在他另一边,但腰杆挺得笔直,而艾尔莎则乖巧坐在他腿上。
    然后他们仍是不敢动。
    瓦雷拉爵士看著他们,嘴角动了动。
    那表情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有趣,。
    “吃啊。”
    保尔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那些盘子、杯子、刀叉,摆得整整齐齐。可他不知道该先动哪一个,不知道该用哪只手,不知道该咬多大一口。
    他没动,莱安娜也没动。
    她低头盯著自己面前的盘子,像在盯著一个敌人。
    洛伦也没动,但他却在看。
    他在看爵士怎么吃,看雷纳德怎么吃,看他们的手怎么动,看他们的嘴怎么嚼,看他们的眼睛怎么看桌上的东西。
    小男孩在把这一切都记下来,就像那天记下神父的经文一样。
    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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