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艾尔莎。
    那孩子从保尔腿上探出脑袋,看著桌上那盘金黄色的肉咽了口口水。
    “爸爸,那个……”
    瓦雷拉爵士看见了这一幕。
    他放下手里的刀子,朝旁边站著的一个人点点头。
    那个人穿著黑袍子且站在壁炉边上,从保尔一家人进门后就没动过。
    她站在阴影处,就像是一尊雕塑。
    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啊跳的,將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是个女人。
    但年纪看不大出来,保尔只是觉得脸很白,而眼睛是灰的——不对,不是灰的。
    保尔眨了眨眼,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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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的。
    那双眼眸是赤红色的。
    莱安娜的身子僵得像一块石头。保尔感觉到了,於是他赶忙伸过手去按住她的手背。
    那女人走过来,在艾尔莎面前蹲下。
    只是,她走路没声音。
    那一袭黑袍子拖在地上,但没发出一点声响——连布料的摩擦声都没有。
    保尔忽然想起一件事:矿坑里也有老鼠,那些老鼠跑起来也有声音,吱吱的或是窸窸窣窣的。
    可有一种东西跑起来没声音。
    是蛇。
    “你想吃这个?”她问。
    艾尔莎很用力的点点头。
    那女人笑了一下
    然后她从桌上拿起一块肉,递到艾尔莎嘴边。
    艾尔莎张嘴咬了一口,又嚼了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女人又拿起一块,递给洛伦。
    洛伦接过去,咬了一口也嚼了嚼,小男孩没说话,但眼睛也在亮。
    那女人站起来回到壁炉边上,又站回原来的位置。
    保尔没再看她。
    他低下头看著桌上的东西,心里想著別的事。
    瓦雷拉爵士把最后一块肉送进嘴里,拿起旁边的布擦了擦手。
    那布白得像雪,可擦完之后便沾上了一点油渍,被爵士隨手扔在桌上。
    “你们不习惯用这。”
    他指了指桌上的刀叉。
    “可以用手,没事的。”
    保尔看了看那些刀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黑著。
    指甲缝里嵌著煤灰,嵌了二十二年,嵌得比皮肤还深。
    他犹豫间伸出手,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肉。
    肉是热的,烫得保尔指头髮红,但他没鬆手。
    油从指缝里流出来,顺著手腕往下淌,淌过那些裂开的口子蜇得生疼。
    保尔咬了一口。
    那味道立刻从嘴里衝进脑子里——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莱安娜也伸手拿了。
    她的动作比保尔轻,也拿得比他少,拿完之后低著头咬,一小口又一小口。
    保尔在第三块肉即將塞满胃部之前,他停了下来。
    保尔抬起头看著爵士。
    “大人。”
    瓦雷拉爵士同样放下了酒杯。
    “嗯?”
    “谢谢您。”
    “你叫什么名字?”
    “保尔。保尔·奥塔维斯。”
    “保尔。”
    爵士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它。
    “雷纳德跟我说了。你从黑龙山带回来一块龙金。”
    “是。”
    “你知道那块金子值多少吗?”
    保尔摇摇头。
    “够买下半个矿区的奴隶,同样够你这辈子什么都不干,躺著吃到死。”
    保尔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但你没留著,你给我了。”
    保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沾满油的手。手上的油现在有点凉了,凝在指缝里变成一层白白的膜。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那块金子吗?”
    保尔仍是摇摇头。
    爵士慵懒的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椅子是深色的木头雕成的,椅背上刻著一头展翅的飞龙,飞龙的眼睛是两块小小的红宝石,正对著保尔的方向。
    “这个矿区,我二十年前买下来的。但不是为了挖煤。”
    壁炉里的火烧著噼啪作响,一根柴炸开后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便立时熄了。
    “就是为了挖龙气。”
    “龙气?”
    “龙气。你看见的那块金子,不是普通的金子,是龙金。是被龙之气息浸染过的黄金。传说在古时候,有的龙会被人类英雄杀死。而这些龙尸的底下若有金子——一夜之间,那些金子就变了。变成这种顏色。变成这种——有力量的东西。”
    爵士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远处山影模糊的轮廓,只有天边几颗疏疏落落的星子。
    “那座山底下埋著东西。我请过探险队,同样请过勘探队。我请过术士和骑士,同样请过神官和法师。甚至於,我还请过那些自称见过龙的人。我请过从东方来的僧侣,请过南方沼泽里的巫婆。他们进去,然后——”
    瓦雷拉爵士做了个手势。
    “没了,他们都没了。”
    保尔却是没说话,这番话让他不由地想起来那双熔金色的眼睛。
    “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活著从那里带来金子的人。”
    爵士掏出了那块金子。
    那块金子在他手心里,被壁炉的火光照得发亮。
    那光跳了一下,但保尔看见了。
    金子本身的光是不会跳的,只有活的东西的光才会跳。
    “所以我问你,你想要什么?”
    保尔张了张嘴。
    “大人,我只想要——”
    “自由民,雷纳德说了。你和你老婆孩子,不再是奴隶。这个我已经答应他了,不算。”
    保尔愣了一下。
    “不算?”
    “不算。你是自由民了,这是你应该得的,你用命换来的。但现在我问你——你还想要什么?”
    保尔没说话。
    他脑子里转得很快,快得像矿坑里那些被惊动的老鼠,躥来躥去地找不到出口。
    自由民。
    他们已经自由了。
    然后呢?
    然后去哪儿?
    瓦雷拉爵士看著他。
    “你是柴薪奴出身。柴薪奴的烙印打在你额头上,打在你说话的方式里,打在你走路的样子里。就算我把你放到任何一个城镇,放到任何一个领地去——他们会接受你吗?”
    保尔没说话他知道答案。
    不会。
    他们看见他额头上的烙印,就知道保尔是奴隶。
    就算保尔说自己自由了,那些人也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像看一堆垃圾,像看一只脏东西
    “所以你得自己活。你有地,才能活。你没地,走到哪儿都是流浪汉,走到哪儿都是野狗,走到哪儿都是那种——死在哪条沟里都没人收尸的东西。”
    爵士抬起手朝旁边挥了挥。
    两个侍从走过来,推著一块巨大的可移动木板。
    木板上面画著东西——山,河,森林,还有一个个標註著名字的小方块,还有一座座画成城堡模样的標记,还有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线,线旁边写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地图。
    宛兰帝国下辖,赛斯德隆行省,西南处五分之一的地图———这里属於爵士。
    保尔见过地图吗?没见过。
    但他知道那是地图。
    矿区里有一个人,一个从外面来的囚犯,他说过他以前是画地图的。
    他给保尔讲过,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是河,那些锯齿状的是山,那些方块是城镇,是村庄,是城堡。
    那个人后来死在矿坑里,塌方砸死的———连尸体都没挖出来。
    但保尔有时候会想起他。
    想起那个人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地图是骗人的。画在上面的东西,跟底下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
    保尔的目光落在左下角。
    那块区域最大。
    上面画著一座山,山是红色的,红得像血,红得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心臟。
    旁边还写著字,虽然保尔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黑龙山。
    “选一块地吧,在我领地上。你选哪块,哪块就是你的。”
    保尔看著那张地图。
    那些方块,那些名字,那些他看不懂的字和那些画得细细的线。
    保尔的手慢慢抬起来,就连莱安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保尔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在自己手上像在等一个判决。
    保尔的手指落在地图左下角——那座红色的山旁边。
    一块小小的空地,夹在山和一条河之间———这旁边连名字都没有。
    “这儿。”他说。
    瓦雷拉爵士愣住了。
    旁边站著的几个人同样也愣住了。
    就连壁炉里的火在这一刻仿佛暗了一暗。
    保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只觉得爵士身后那片阴影愈发的浓了。
    那几个侍从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均是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种表情保尔见过——在矿区里,有人说了什么傻话的时候,其他人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然后有人笑了。
    “那儿?”
    “那儿。”
    壁炉里的火光照在爵士脸上,照出些许皱纹的同时,也照出那双灰蓝色眼睛里藏著的东西——儘管那东西保尔看不懂,。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保尔摇头。
    “那是我治下距离黑龙山最近的地方。那地方下面有岩浆,那里的冬天比別处冷,夏天也要比別处热。”
    “那片土地里不容易长出东西,水里全是硫磺味,喝一口能让你拉三天。每年都有邪祟从山里跑出来咬死牲口,有时候也咬死人。”
    “二十年了,到如今那儿一个人都没剩下。时不时还有地震,或是地脉魔法能量波动。原住民们全搬走了,没搬走的———也全死了。”
    “这是一片不毛之地。”
    瓦雷拉爵士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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