菈玛莲·杜康珐丽丝看著眼前这个带著轻笑的年轻人,那双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实质的寒意。
    她周身流动的夜纱似乎凝滯了一瞬,殿堂残骸內的阴影也隨之加深。
    “此地可是帕斯河谷啊。”她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像浸透了河谷夜露的冰晶,每一个音节都带著沉甸甸的重量和无声的警告。
    这里不是可以隨意谈论古老秘辛、尤其是涉及“树”与“异国美人”这等禁忌存在的沙龙客厅。
    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歷史的血泪、遗忘的诅咒以及未曾消散的灵性迴响。
    阿德莱德·艾格斯脸上的笑意未减,甚至更明显了些,他微微偏头,仿佛真的没听懂那话语下汹涌的暗流:
    “所以,我应该顾忌什么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河谷的风声似乎也识趣地远离了这片区域。
    只有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在蔓延。
    沉默持续了片刻,久到足以让寻常人冷汗涔涔。
    终於,菈玛莲·杜康珐丽丝髮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笑声,那笑声消融了部分紧绷感,却带来了更深的不確定性。
    “不用。”她缓缓说道,黑纱下的唇角似乎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肆无忌惮,才能畅谈所想。在这片被遗忘之地,过于谨慎,反而会错过风中传来的真实低语。”
    她接受了这种试探,或者说,她允许了这场危险的对话继续深入。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阿德莱德,也穿透了殿堂的石壁,落在了那首矛盾歌谣所描绘的幻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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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司、母亲、王妃、女王、女巫……”
    她轻声列举,每一个头衔都像一枚沉重的印章,盖在模糊的歷史画卷上,“这个名字被冠上了太多不同的头衔,以至於我至今都难以確认,到底哪个身份才能代表我所认识的那个人。”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困惑的追忆。
    “或者说,那全都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出身高贵是她。於『树』前虔诚跪拜,献上信仰与灵魂的是她。”
    “她是那株『树』上最为鲜亮、最受眷顾的叶片,她的虔诚让她最早、也最深地触及了『树』的恩惠……或者说,『树』的本质。”
    菈玛莲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吟诵古老史诗般的韵律。
    “被抽走全身血液、经歷难以想像仪式的,是她。”
    “当灾难的阴影笼罩,古老的文明大厦行將倾颓之时,那些既智慧又愚昧的掌权者,选择了最优秀、最虔诚、也最『合適』的她,作为承载文明最后希望与诅咒的容器。”
    “脉管中不再流淌凡俗之血,取而代之的是……『树汁』的,也是她。”
    她的描述勾勒出一个充满荣耀与痛苦、奉献与异化的悲剧形象。
    这已远超普通的歷史人物,更像是一个被文明自身献祭给神秘存在的“圣徒”或“器皿”。
    阿德莱德屏息听著,眼中的好奇被一种深沉的凝重取代。他意识到,菈玛莲讲述的,可能並非单纯的传说,而是夹杂著真实记忆碎片、关於某个存在“转化”核心的秘辛。
    ...................
    与此同时,北大陆,帕拉蒂斯家族势力范围边缘,那座管理著特殊图书馆的建筑內。
    夜色同样笼罩这里,但氛围与南大陆的荒凉古老截然不同,更偏向於一种静謐的、知识沉淀的幽深。
    图书馆內,原本正在翻看一卷古老羊皮手稿的阿兹克·艾格斯——这位气质温和儒雅、却总带著一丝淡淡疲惫与疏离感的先生,动作猛然顿住。
    阿兹克·艾格斯的手指悬停在古老的羊皮纸上,指尖下的墨跡仿佛带著余温,又像是刚从冰封的墓穴中挖出的寒铁。
    他的目光凝固在几个刚刚跃入眼帘的词组上:
    丰穰母树。
    丰穰之息。
    万千子嗣之母。
    一种尖锐的、几乎令他灵魂战慄的熟悉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这感觉如此强烈,如此具体,却又如此……空无。
    就像试图抓住一缕早已消散的香气,或是回忆一个在醒来瞬间便破碎殆尽的梦的轮廓。
    他非常、非常確定,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些词。
    不是在泛泛的阅读中,不是在学术的討论里,而是……更近,更私密,更……刻骨铭心?
    这个形容词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的寒意。
    这感觉,与他第一次见到那位名叫普瑞赛斯的少女时,如出一辙。
    那时,他“知道”她的名字,仿佛那音节本就鐫刻在他的认知深处,却又无法从记忆的废墟中翻找出任何与之相关的具体画面或情节。
    而对方,那位气质独特的少女,却明確表示对他毫无印象。
    这种矛盾——內在的確信与外在证据的缺失,记忆的呼唤与现实的否定——一直是他漫长而破碎生命中,最困扰也最危险的谜团之一。
    现在,这几个词,带著同样的悖论气息,再次出现了。
    他强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羊皮纸,继续阅读那简短的、近乎讖语般的描述:
    “祂们拥抱著血脉、手足、爱人、挚友,他们献出自我,消融进一场黑甜的復生。
    祂们的骨归於母树,祂们的肉淌入圣河。”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前因,没有后续,没有解释。
    就像一块从巨大浮雕上剥落的碎片,只留下令人浮想联翩的局部,却丟失了整体的图景。
    “丰穰母树……”阿兹克无声地念诵著,温和儒雅的面容上,那丝惯常的疲惫被一种更深沉的困惑与锐利的审视取代。
    “母树”。
    这与南大陆传说中,那流著血般树液、滋养文明的“树”,是同一个概念吗?
    还是某种分化、演变或扭曲后的形態?
    “丰穰”……意味著繁衍、孕育、丰產?
    与“万千子嗣”呼应。
    “献出自我,消融进一场黑甜的復生。”
    这描述带著一种献祭的、回归的、甚至…被吞噬的意味。
    復生?
    谁的復生?
    母树的?
    还是那些“献出自我”者的?
    “骨归於母树,肉淌入圣河。”
    彻底的分解与回归。
    圣河……是否就是传说中“树”所矗立的两条河流之一?
    或者,是另一重象徵?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脑海中那片广袤的、布满迷雾的记忆荒原產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他感到一阵轻微但持续的眩晕,仿佛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翻涌著熟悉面孔与陌生景象的深渊。
    而几乎就在他试图將这些碎片与刚刚想起来的“树”、“容器”、“树汁”等意象进行拼合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胸腔內部,又像是遥远大地深处传来的悸动,轻轻敲击在他的感知上。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脉动。
    微弱,但清晰。
    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既温暖又冰冷,既充满生命活力又瀰漫著腐朽气息的矛盾质感。
    这脉动,似乎与羊皮纸上“丰穰母树”这个词,產生了共振。
    阿兹克猛地按住自己的额角,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无数模糊的光影碎片试图衝破某种屏障——扭曲的根系、流淌的金色液体、悲戚的歌声、熊熊燃烧的宫殿、还有一双……一双盛满痛苦与决绝的、蜜色的眼眸?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图书馆內静謐依旧,只有书页和尘埃在透过高窗的冰冷月光中悬浮。
    但阿兹克·艾格斯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南大陆的古老低语,北大陆的尘封记录,以及他自身那破碎灵魂深处的迴响,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指向同一个黑暗而丰饶的核心。
    而他,阿兹克·艾格斯,在这幅逐渐显露狰狞轮廓的古老图卷中,又扮演著怎样的角色?
    是曾经的献祭者?
    是归来的子嗣?
    还是……別的什么?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回,但其中掺杂了更多的不安与亟待解答的迫切。
    他轻轻合上那捲羊皮手稿,指尖却仿佛仍能感受到那几个词灼人的温度:
    丰穰母树。
    丰穰之息。
    万千子嗣之母。
    种子已经落下。
    不止在南大陆的河谷,也在他记忆的冻土之下。
    而某些深埋的根须,似乎开始了缓慢而不可阻挡的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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