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的余韵还在走廊里迴荡。
    普瑞赛斯已经背著她那个看起来容量平平、却总能装下各种奇怪物件的挎包,拐进了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岔路。
    街道狭窄,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店和摊位,空气里混杂著旧货的霉味、廉价香料的刺鼻气息,以及若有若无的、来自地下排水系统的潮湿气味。
    这里是“老码头旧货市场”,一个鱼龙混杂,真假难辨的地方。
    对大多数学生而言,这里充斥著垃圾和骗局,但对普瑞赛斯来说,这里是偶尔能淘到有趣“材料”的宝库。
    她今天的目標很明確。
    穿过售卖生锈齿轮、破损陶瓷、可疑药草和褪色布料的摊位,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热情或狡黠的推销。
    最终,她在市场深处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裹著厚厚旧外套、蜷缩在阴影里的乾瘦老头,面前只隨意铺了块脏兮兮的绒布,上面散乱地放著几枚顏色暗淡的钱幣。
    一把缺口匕首、几块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碎片,以及一卷用褪色丝带草草系起的羊皮卷。
    普瑞赛斯的视线落在羊皮卷上。
    它看起来確实很有年头了。
    边缘磨损得厉害,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顏色是一种混合了烟燻、潮湿和氧化的深褐色,表面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龟裂纹理。
    丝带原本的顏色早已褪尽,近乎灰白。
    整体透著一股被时光遗忘的沉寂气息。
    她蹲下身,没有先去碰羊皮卷,而是拿起那枚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铜幣,对著昏暗的光线看了看。
    “这个多少钱?”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兴趣。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含糊地报了个价。
    普瑞赛斯摇摇头,放下铜幣,又拿起那把匕首,指尖轻轻拂过刃口——钝得几乎切不开黄油。
    她再次询问,得到另一个稍高的报价后,依旧放下。
    最后,她的手指才仿佛不经意地,落在那捲羊皮卷上。“这个呢?”
    老头这次多看了她两眼,似乎在评估这个穿著朴素但气质独特的女学生。
    “这个啊……別看它旧,可能有点门道。”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故弄玄虚的口吻,“有些人说,这种老羊皮,上面可能藏著字,得用特殊法子才显形。”
    普瑞赛斯心中微微一动。
    她当然知道有些古老记录会用隱形墨水、需要特定药剂或光照才能显现。
    但她真正想问的是:
    你怎么知道?你试过?还是仅仅为了抬价的说辞?
    不过,她没问出口。
    这不在她关心的范围內。
    她解开那根脆弱的丝带,小心地將羊皮卷展开。
    大约一尺见方,比她预想的略大一些。正如老头所言,也正如她所愿——羊皮卷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墨跡、符號或图案。
    只有岁月留下的、不均匀的色泽和纹理,像一片乾涸龟裂的古老土地。
    这正是她想要的。一张真正的、有足够年代感的“空白画布”。
    “特殊法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一丝怀疑和更多的好奇,“听起来像是故事里的桥段。”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稀疏的黄牙:“信不信由你,小姐。有些老东西,就是得讲究个缘分和眼力。”
    老头说了一个对於一张空白的旧羊皮来说不算便宜的价格,但也在可接受范围內。
    普瑞赛斯没有还价,乾脆地数出硬幣递过去。
    老头有些意外地接过钱,似乎没想到她这么爽快。
    將羊皮卷重新卷好,用自备的乾净软布包起,放入挎包內侧,普瑞赛斯转身离开了摊位。
    老头在她身后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也不在意。
    穿过嘈杂的市场,走向相对安静的街道,她的思绪已经飘向了接下来的工作。
    “迷思海。”
    这个概念,或者说这个她正在尝试构建的“东西”,不能仅仅停留在她个人的实验和少数接触者的模糊印象里。
    它需要载体,需要流传,需要以一种能够激发想像、引导思考、却又不会过早暴露核心的方式,渗入更广阔的意识土壤。
    迷思海的涟漪,那些破碎的、来自遥远时代或虚幻想像的思维片段,那些关於神秘术的狂想、解构、格调与理论的惊鸿一瞥……
    它们需要一件古老的外衣,才能在这个时代,在那些探寻神秘的人们眼中,获得某种“真实性”和分量。
    她要以这卷空白的、带有岁月痕跡的羊皮为载体,偽造一份“古老”的日记或笔记。不是完整的传承,而是碎片化的、个人化的、充满困惑与灵光闪现的记录。这样才更真实,更引人探寻。
    质感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內容”的显形方式——不能是普通的墨水。
    她需要调配一种药剂,书写时无色,乾燥后完全隱形,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逐渐浮现出淡淡的、仿佛水渍或时光侵蚀般的字跡。
    这会增加它的神秘性和可信度。
    至於內容……
    她回到住处,锁好门,拉上窗帘。
    书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研磨钵、几种基础药剂原料、一支特製的纤细羽毛笔,以及一盏光线稳定的煤气灯。
    痕跡逐渐连接,形成断续的、有些颤抖的笔跡,用的是古老的、略带花体的字母变体,符合某种“研究者”或“古代学者”可能使用的书写习惯。
    字句断断续续,夹杂著个人的感嘆、不確定的推测,以及偶尔仿佛触及核心时的激动战慄。
    第一段浮现出来:
    “…狂想或解构,格调或理论,不过思维的一瞬闪念。
    捕捉意识的回声,追寻涟漪的波盪,於水面之下,探访神秘术的无限可能……”
    字跡在这里停顿,留下一些思考般的空白和涂抹痕跡,然后继续:
    “虚假的光投入水中,不属於我的念头映入头脑。
    它们比波光更加破碎,却带著奇异的温暖…舒適和新奇的感受促使我向其靠近。
    我警告自己危险,却难以抗拒。”
    又是一段停顿,笔跡似乎变得急促了一些:
    “我寻找到它们的起源…它们並非无根之萍。
    它们曾棲居於前人记忆,是逝者思维的残响,是集体潜意识的浮沫…只要我想…”
    最后一句笔跡格外深重,仿佛书写者下了某种决心,甚至带著一丝不自知的狂热:
    “…我亦可以使我的颅骨,成为它们的新巢。”
    写到这里,羊皮上的字跡沁出过程停止了。
    整段文字看起来就像一份古老日记的某一页,记录了一次危险而诱人的精神体验,指向了某种通过接纳外来“思维碎片”来探索神秘术的可能途径——
    这正是普瑞赛斯想要植入的,关於“迷思海”力量特质与风险的一个侧写,一个充满个人体验感和不確定性的“古老例证”。
    她仔细检查著羊皮卷。字跡的“旧化”程度、与羊皮质感的融合、那种仿佛从內部透出的而非浮於表面的感觉,都近乎完美。
    即使是最有经验的古董鑑定师或神秘学专家,也难以轻易断定其真偽,尤其是当它被置入一个合適的“背景故事”中时。
    烛光摇曳,映照著羊皮卷上新鲜“出炉”的古老字跡,也映照著普瑞赛斯平静无波的眼眸。
    一份偽造的“古籍”碎片已完成。
    它將成为一颗投入贝克兰德神秘学暗流中的石子,等待著激起她所需要的涟漪。
    而真正的“迷思海”,那浩瀚无垠的意识深渊,其迴响远比这羊皮上的字跡更加古老,也更加不可测度。
    她轻轻捲起羊皮,用原来的皮绳系好。
    下一步,是为它寻找一个合適的“发现者”,或者,让它“偶然”流入某个特定的渠道。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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