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老陆上辈子都是快五十的人了,一旦熊起来是真的熊。
    一晚上就达成“狼来了”的熊孩子成就,別说全生產队,就连全县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模仿的狼嘷不仅惊醒了全生產队的人,远远传出去还把生產队西边百花岭里的狼给招下来了(本地狼:哪圪垯的野孙子敢来抢地盘,弄它!)。
    几头下山狼无巧不巧的撞上了拎著枪出来巡逻的民兵,叭勾儿两枪当场干倒一头,其余的一鬨而散,这一夜闹狼算是有惊无险,但是绝对没有人想到第一声狼嘷是人类模仿的。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几乎嗨了整个后半夜的白围生產队才终於消停下来。
    -
    “是不是!是不是你乾的!”
    回到福利院后,原以为会被孟石头像这样缠著问个不休,结果……这货已经“zzzzzz!”睡得没心没肺。
    院子里只有杨老爹的房间还亮著灯。
    “去睡吧!”
    杨向红正等著陆弥回来,看到他无恙,也没有想要追问的意思,就要去拧灭煤油灯。
    煤油灯不是吹灭的,而是一拧外壳上的旋钮,带动螺杆让蛤蟆嘴合拢,掩住灯芯,火苗自然熄灭,只有点亮的时候会稍微费点儿事,需要取下玻璃灯罩才行。
    “老爹,聊几句?!”
    陆弥从房间的柜子里取出一只竹编的小笸[po]箩,坐到了桌边。
    在外面嗷嘮了一嗓子,夜猫子属性被唤醒,他又精神了起来。
    暂时没有睡意,正好可以做些其他事情。
    “行!咱就嘮嘮!要喝水吗?”
    杨向红看得出陆狗剩有话,伸向煤油灯的手收了回来。
    炉灶上闷著余火,除了两口大铁锅以外,还有一个紧挨著烟囱的小锅(灶壶、汤罐或吊罐),深一尺多,专门用来烧热水,除了热水瓶以外,它是农村家常热水的主要来源,压上木盖子,可以维持半小时到两小时的温度。
    厨娘桂芬婶在收拾完厨房后,往往还会留上一把火,方便孩子们晚上能够喝到温水。
    “谢谢老爹,顺便帮我把鱼胶带过来。”
    陆弥也没有客气,点了点,刚刚嚎了一嗓子,这会儿感觉有些发乾。
    存放鱼胶的小罐子这两天就放在灶台上借著小锅和烟囱的余热,便於隨时取用。
    趁著杨向红去厨房的时候,陆弥开始摆弄小笸箩里的东西。
    同桌秦晓芸同学月底过生日,掐指一算还是逢十的大生日,陆弥现在穷的一批,崩子儿没有,自然没钱买什么礼物,只能想办法取巧,否则就无法体现出送鹅毛的特色。
    表面上给同学准备生日礼物,实际上却是为了与对方的父亲,旭武公社的一把手干部搭上线。
    公社一把手可不是谁都能够巴结上的,又不能傻呼呼的真送鹅毛,必须得花心思投其所好。
    朝堂有人好干活儿,老陆想要效仿吕不韦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依然值得挑战一下。
    要是等陆弥自己成为干部,恐怕黄花菜早凉了,提前一步就能事半功倍,何必虚度这么些光阴。
    早些起步,说不定能够爭取到更多的主动和优势。
    小笸箩里的目前只是半成品,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完工,工具里面有锐器,不好让年纪幼小的孩子触碰,所以寄存在杨老爹这里,需要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杨向红端著水碗和盛装鱼胶的罐子回来的时候,陆弥正在做著准备工作,用小號尖嘴镊从河蚌壳打磨后砸裂的碎片里面挑出一枚枚细小的薄片放在小块深色布片上拼出花形图案,边上还摆著三支两指宽,半尺长的薄木片,两面都打了凹痕的花式小样,用的是精心挑选的浅色枣木。
    笸箩里还留著几支备用的木片,万一搞砸了还能及时补充。
    喝了口水,陆弥咂摸著嘴,摸了摸还留有余温的鱼胶罐,温度还算合適,就算不合適也没关係,热了放一会儿,凉了旁边还有煤油灯,总能控制好温度。
    用汤匙倒出一点儿鱼胶,镊子夹著提前摆好的河蚌薄片蘸上少许,填进其中一支薄木片上对应的花式凹痕,陆弥头也不抬地说道:“老爹,您没想过让福利院换个地方?”
    之所以刻意的借著埋头干活说这些话,一方面是合理化预留应对思考的时间,另一方面是为了隱蔽自己的微表情,所以骯脏的心眼子全是满满的算计!
    杨向红坐在一旁,左手拿著旱菸杆子,右手仅剩的三根手指往烟锅里面塞上一小撮土菸丝,借著煤油灯点上火,吸了一口后,沉声说道:“想过!但是办不成!”
    哪怕没有太多的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杨老爹在孩子们面前从来都不摆架子,反而非常民主,愿意对话和听取意见。
    福利院的孩子迟早都要踏上社会,他一直都非常鼓励孩子们尝试独立自主,所以並不会因为陆狗剩的年纪小而轻视。
    “是因为钱?房屋?公社或县里的手续?”
    陆弥说著话,手上的动作却很小心。
    他现在的手骨仍未发育完全,受到先天限制,做不了对稳定性和灵活性要求高的动作,只能依靠耐心和仔细一点点操作。
    刚开始还有些经验不足,干废了十几份练习用的样品,但是尝试的多了,自然而然就熟练了起来。
    现在蚌壳碎片每一次蘸取的鱼胶份量都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胶液溢出,木片上的凹痕轮廓与泛著珍珠质光泽的蚌壳碎片堪堪契合。
    在一堆稀碎的蚌壳碎片里面,挑出合適的,即使还有些不合意的,用小刀切削或磨石蹭几下,很快就能变成想要的形状。
    幸运的是最近捞到的河蚌壳里面极少数带有色彩,其中就有淡红色和淡绿色,使拼花的色彩变得更加丰富。
    所用到的材料全是现成的,算不上复杂,只是设计和加工需要花些心思罢了。
    杨向红想了想,掂著手里的旱菸杆,斟酌地说道:“都有!”
    福利院在白围生產队的处境,就算是瞎子也能看的出来,生產队员们並不欢迎这些没爹没妈的孩子,提供不了多少劳动力,反而还需要照顾。
    “当初选择在这里建福利院的时候有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吗?”
    陆弥问的很有技巧性,他虽然知道一些福利院的歷史,但是从別的孩子那里旁敲侧击出来的东西並不完整,所以在话中加入了反问的逻辑,用来诱发杨老爹的反驳性回答,这正是陆弥想要知道的情报。
    如果白围生產队的氛围从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杨老爹一定不会选择这里自討苦吃,想必还有其他的理由。
    “当时怎么可能预料到老连长一家会出意外,现在的情况和一开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杨向红吧噠吧噠抽著旱菸,眼睛有些发红。
    把杨老爹和向红福利院接到白围生產队落户的老连长並不是现在的生產队长贾谦,在那个时候,热情的生產队员们完全把向红福利院当成自己人,平时没少照顾。
    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不开眼,五年前,老连长一家遭遇不测,向红福利院一下子就失去了支持,生產队员们的態度紧跟著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陆弥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点点头,世態炎凉,人情冷暖,正常情况,这条逻辑线算是理顺了。
    还不只是因为白围生產队的上一任生產队长一家发生意外,使向红福利院失去生產队行政权力的支持以及资源扶助,还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关係,现任生產队长借著收拢权力和威信,暗中推波助澜也仅仅是其中一方面,真正的隱患恐怕在困难时期就已经种下了。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吃不饱饭的时候,人的本能就会变得自私,现在生產队的人口增加,產出却並没有增加太多,福利院长期占了一部分资源,以及生產队员们对福利院房子的覬覦。
    一切回归到本质,都是利益矛盾。
    几十年后,因为利益而翻脸不认人,出卖朋友,插兄弟几刀的狗屁倒灶事情不要太多,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
    现在生產队的朴素诉求就是向红福利院不要继续赖在这里,原本占用的那些东西分摊下来,说不定可以让大家稍微好过一些。
    陆弥想了想,接著问道:“如果现在想要搬走,只能搞定钱和房子呢?”
    杨向红一怔,迟疑了一下,说道:“手续的问题,俺可以去跑下来。”
    如果仅仅是名义上的一些东西,县里还是愿意帮忙解决的,所以並不会阻拦向红福利院离开白围生產队。
    “那么只有钱呢?”
    陆弥的提问並没有结束,反而更进一步,尝试著某些可能性,这需要当事人才能完全了解实际情况,他的算计並不会放过每一个角角落落。
    如果一切都能够归结於用钱来解决,那么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往往都不算问题,直接解决钱就好了。
    但是搬家並不是小事情,更何况还是偌大一个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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