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以!但不是一笔小数字!”
    杨向红起身拿出福利院的帐本和一块算盘,皱著眉头拨打了一会儿,视线从算盘上面抬起,说道:“租公家房子的话,要四间房,最好是独立院子,每年15块钱,而且一旦搬走,就不会再有生產队的工分结留款,福利院每年吃喝拉撒全部折算成钱,至少一千块钱,现在帐上只有一百四十一块六角三分,生產队的帐上还有两百零七块一毛九分的亏支。”
    这点儿家底有三分之一还是已经自立的哥哥姐姐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哪怕独立生活了,大家依然都不太容易。
    现在福利院有两个大人和十三个孩子,还要顺带著照顾生產队的五保户陈四奶奶,这么多张嘴不仅要吃饭,年纪小的孩子还容易生病,衣物和书本等学习用品即使可以共享,边际成本看似不多,实际负担却並不小,哪怕依靠生產队小集体,吃喝勉强自给自足,对於钱和票的依赖相对较少,但是福利院帐上的存款依旧在逐年减少。
    像老十九的兔唇,现在也没有相关的医疗资源可以解决,同样需要花大钱找大医院,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要是不管不顾的搬离白围生產队,脱离小集体经济,那么所有隱性压力和支出就必须全部用钱和各种票证来解决,福利院將很难再继续维持下去。
    所以福利院的实际情况並没有陆弥想的那么简单。
    “县里现在的补助呢?有增加吗?”
    在说话间,陆弥手中的拼花已经完成了一半,三支薄木片开始翻面。
    粘完后压紧,自然乾燥三天,確认固定严实后,再涂上生漆,保湿静置两天,检查是否需要补漆,表面顺利硬化后继续细细打磨拋光,全部做完差不多十天左右,虽然借用了螺鈿工艺。但是大部分时间都用在静置上。
    最近攒了点儿营养,成功“回忆”起了一些信息,让老陆感到不可思议,自己在上辈子真的有看过螺鈿工艺的资料吗?硬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却偏偏就能想的起来,仿佛刻意记忆过一样。
    “六零年就断了,县里財政困难,一直拨不出钱。”
    杨向红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为了让这些孩子吃饱喝足穿暖,还要读书认字学本事,他几乎操碎了心。
    六零年是自然灾害,所有人都在饿肚子,连领导干部都未能倖免,县財政困难並非骗人,而是真的困难,仅仅是“活下去”三个字,就已经是千难万难。
    原本以为有县里帮扶和生產队的支持,自己再多下苦力,让孩子们过的好一些,可是现在半县半小集体的协作共办反而两头都不討好,只剩下他和桂芬婶二人苦苦支撑,帐上的存款越来越少,照此下去,迟早会难以为继。
    小孩子都是两脚吞金兽,更何况是养这么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些年真够难为了老杨。
    “如果独立出去,福利院每年至少需要两千块钱才能维持,是这样吗?”
    从各方面获得到的信息,陆弥已经將向红福利院的实际情况完成了大致的拼图。
    儘管杨老爹说福利院的全部开支折算成现钱,每年一千块钱的支出,完全覆盖了福利院目前两大十三小一老,共十六口人最低限度的衣食住行,要是再考虑改善生活以及各种计划外支出,更得留出宽裕的预算,考虑到黑市的票证价格波动,如果不考虑公家的支持,两千块钱的预算都未必够用,估计勉强踩著温饱线而已。
    根据陆弥的推算,向红福利院每年最好有三千元的开销预算,平均到每个人的头上,每个月四捨五入16元的生活费,接近於生產队社员的平均收入,但是一下子从每年一千元预期加码到三千元,困难程度不是做加法那么简单,就算老陆敢吹这个牛,杨老爹却未必会相信。
    实际上老陆都不敢吹,因为他现在这个开局是死局,没有任何资源,无力可借,无论做什么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还有来自於方方面面的阻挠和限制,根本不可能像上辈子一样如鱼得水,隨心所欲。
    “唉!是咧!”
    能够將自己的苦恼与人倾诉,杨向红心中的鬱闷和压抑似乎也得到宣泄,嘆著气,拧紧的眉头不自觉散开了一些。
    福利院当前的困境,他並没有对任何一个孩子提起,就连桂芬婶也不太清楚,直到这一次陆弥当面问起。
    杨向红看著陆狗剩正在做的手工活儿,试探著问道:“狗剩,你做的东西是……书籤?”
    “嗯!给同桌准备的生日礼物,听说她爹是公社的干部,趁这个机会討个好,说不定能帮忙解决一些困难。”
    没错,就是巴结,不丟人!
    老陆上辈子的时候,巴结领导干部不仅要排队,而且还要看人家给不给放进门,哪能像现在这样,竟然有机会被主动邀请上门,哎哟喂,领导女儿过生日哎!
    哪怕再小的干部那也是领导,放个屁都嘎嘣响!
    不管怎么样,先搭上线再说。
    陆弥摆弄的三支薄木片是书籤,河蚌碎片分別嵌成向阳花、山丹丹和映山红这三种不同的花式,花语迎合当前主流,革命色彩满满,而且还是双面嵌花,用了三百多粒细碎的河蚌片,除了精美的碎蚌壳拼花以外,还用烧红的铁条分別烫出与花语对应的金句,比如“冰封终有消融日,老树逢春发新枝”,“牢记歷史,永不变色”和“实事求是,勇於革新”,主打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每一支都带著高级感,在末端还嵌出了上辈子六叶草ai的商標,也算是某种特別的念想。
    六叶草的六,同时也代表了老陆的陆。
    “冰封终有消融日,老树逢春发新枝”是蓄势待发的隱喻,时间不到,大势未至就很难理解其中的真正含义,“牢记歷史,永不变色”和“实事求是,勇於革新”虽然带有未来的那么一点儿意思,但是与现在这个歷史时期並没有任何格格不入,而且中心思想一脉相承,全都是从马列那啥衍生而来,让书籤的情绪价值猛增,用来巴结领导正合適,同时提前预埋未来改革开放的思想,也是一种试探。
    但是像“山无棱……”和“所爱隔山海……”那种作大死的俏皮话,借老陆十个胆也不敢写,这样的严重错误可以下辈子再改。
    上一个女朋友差点儿没把他给撞死,再加上狗屁倒灶的女方一家人,造成的心理阴影面积无穷大。
    下一个女朋友说不定能给老陆吃枪子儿,哦哟,谈不起谈不起,自己一个人单著也挺好的。
    “真是一份好手艺,在哪儿学的?”
    杨向红听出了陆弥一语双关的言下之意。
    这三支做工精美的书籤既是人情,也是人脉,建立人际关係就是下閒棋,未必能够立刻派上用场,或许永远都用不上,但是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帮到福利院,如此分寸正合適。
    一开始就赤果果的曝露出功利心,反而容易让人生厌,弄巧成拙。
    “在別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然后自己琢磨的。”
    螺鈿工艺原本就源自於生活,正经工匠用的是好螺好贝,陆弥找不到这些高档材料,只能利用现成同样带有珍珠光泽的河蚌材料,因为用於试错的材料充足,三支书籤最后哪怕只做成一支,也足以达成目的。
    谁能想到每天晚上偷偷“补货”,吃剩下来的河蚌壳竟然能派上大用场。
    “你打算靠这个挣钱吗?”
    结合陆弥之前的话,杨向红似乎猜到了他的意图。
    正在做的东西既不当吃也不当穿,但是也算一门手艺,说不定能进工厂当工人。
    “当然不是,这只是敲门砖!”
    出乎意料的是,陆弥却摇了摇头,他压根儿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利用这种取巧的小工艺品来解决福利院的財政问题。
    技术门槛低,价值低,利润低,完全不值得投入进去。
    更何况搞这种小买卖,分分钟就会被人举,等著洗乾净屁股把牢底坐穿吧!
    计划经济既是保护,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枷锁。
    就算政策允许,不用一个月的时间,十里八乡心灵手巧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高仿並升级出来的东西大概率会引爆价格战,质量和花色一个比一个好,能把老陆给活活卷死。
    挣钱?挣个毛!
    低技术门槛的市场就是春秋战国。
    杨向红这下子彻底不懂了,完全猜不到陆狗剩的葫芦里面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等著,忙完这一波,我想办法搞个大项目,老爹放心吧,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陆弥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但是不太成熟,需要补充完善。
    最重要的是,他连必需的纸和笔都不齐全,没有生產力工具,现在想什么都是白想。
    说归说,因为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自然没有什么说服力,杨老爹估计也就那么隨便一听。
    像什么二话不说,存款老底双手奉上,一句话,隨便搞,不成功便成仁……噗!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在现实中,实际困难永远比办法多。
    上辈子同样白手起家的老陆情绪非常稳定,很多事情是急不来的,因为急也没有用。
    “呵,终於搞定了七八成!”
    贴了十来分钟,陆弥甩著有些僵硬发麻的手,终於一气呵成的全部粘完。
    正式製作的三支书籤目前都没有失败,每一支都是无瑕疵的完美品。
    用一块布轻轻擦了擦三支书籤的两面,再用折起来旧报纸和木板压紧压实,放进柜子里,再压上重物,等过个三四天,就能进行下一步了。
    生漆的来源也找好了,小胖子俞帆有门路,不需要多少,有青霉素粉剂瓶子的小半瓶就足够用了,算不上占公家便宜。
    书籤一侧还烫出厘米与毫米的刻度,可以当作尺子来用,一次可以量15厘米,不光是赏心悦目的美观,还额外增加了实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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